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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井
王伟祥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3年07月28日 第 08 版 )
王伟祥
有水井的地方,就有人居住。
水井,是一个自然村落建设的标配。古时,人们就以市井、乡井表示人们生活的村落和家乡。离开家乡,就是背井离乡。老家刘四房,有六十多户人家,村东、西两口水井保障了全村一百多人的饮用人。水井都不深,仅六七米。早期,井口用石板筑成方口,平时一泓清水,映着蓝天。人从井口往下探视,能看清人的脸和背后的天。
井台,是村里最热闹的公共场所。春秋两季,若天气晴好,上午一早就会有人来挑水、洗衣服。一边洗涮,一边聊天。家长里短,没完没了。讲到精彩时,一片笑声,淹没搅水声。
我家就在水井旁。近井民居可得便,在童年我有幸免费观看井台边表演的一幕幕老村精彩的生活杂剧。
1972年夏季,有一天傍晚,东厢井台热闹非凡,人们好像在围观一场戏文。我跑去一瞧。井台边,一个矮胖结实的男子,正拉着一条毛巾,搓背洗身。这人是此幕井台剧的主角,大人们围着这人,问这问那,好像遇见久违的亲友,有说不完的贴心话、关心事。男主角嬉笑着回答所有问题,一句也不含糊。可是,我从小都没见过他,但大人们明显把他当作本村一员。
邻居告诉我,他是刘姓家族子弟,因犯事被抓去劳改多年,现在刑期结束回家了。他说喜欢劳改农场,原本想继续留在农场干活,安度余生。但农场领导不同意,他只好回村了。现在回来,又要靠自己打拼了,不知以后生活会怎样。
后来,听说他辛苦劳作,凭着在农场练就的一身强健身体,拉手车,做重活,打短工,后来娶岙底村徐家女儿,结婚成了家,有了一个儿子。
井台,也是鉴别一个人勤劳程度的舞台。最勤快的人,天蒙蒙亮,就把水桶搁到井口边,打水,起挑,一气呵成,来往几趟,倒满家中水缸,完成全家几天的饮用水储备。这么多挑水人中,刘荷花算是最勤快的一位村姑了。她家六口人,挑水洗衣就由她负责。她个子高,手腿修长,要是现在生长在城市家庭,或许父母亲会让她学舞蹈去。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村姑是没这个福分的,只有挑水扫地做家务的命。据说,她嫁到了沙洋一带,那一带沙旱地多,以种植蔬菜为主,挑水浇地是常事,她从小练成的挑水本领也许能充分用上。
夏天,特别是旱天的夜晚,井台上更忙碌了,甚至排起队伍。抗旱时候,水井见底,人们爬下水井,用铁耙和小桶,掏干井底的淤泥、杂物,清理出井底的泉眼。俗称掏井底。然后,一瓢一瓢把水倒入水桶,小心翼翼地拉上井台。水瓢,是村人用老蒲瓜剖开制成,简便实用,几乎家家都有几只。此时,水已经不是一般意义的水了,是维系生命的稀缺宝物,是贵似油的东西。爬井掏水,我童年干过多次。站在井底,往上看,都是井口往下张望的人脸,大家都急切地想知道井下的情况。如此,也让我明白了几分“井底之蛙”的物理意义。
为扩大井容量,老井也曾重挖,甚至移位。东厢井潭重挖时,我曾好奇地围观。人们用数根毛竹搭成三角塔,竖在井口旁,一根长毛竹吊在塔下,毛竹一头吊着一口水桶。毛竹更长的一端系着一根长绳。这就是当时简陋的挖水井土工具——人工吊机。毛竹长端高翘的绳子慢慢拉下来,毛竹短的一端就往上翘,从井底带上一桶刚挖出的泥土,然后,将土倒出,拉往周边堆土处。如此反复,村民利用杠杆原理,使用简陋的工具,将老井土坑挖深。最后,在井壁筑起青石,井面盖上石板,留出打水的井口。经过半个月的劳作,老井面貌焕然一新。
早年,老井口没有高起的井沿栏,若稍不注意,脚会滑入井里,有性命之虞。所以,我成家有女儿后,有一次夫妻俩都要出差,在考虑将女儿安排到老村暂养还是去岳母家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去长涂岳母家。老村的无沿井口太让人缺乏安全感了!
老村各家装上自来水后,平时洗刷用水,村民们还是喜欢来井边,一是井台热闹,边洗涮边可聊天;二是井水不花钱,省钱嘛。
2010年时,老村修建一条水渠,我家旁边的老井重新移位。新挖的水井台,浇了水泥,筑上井沿。这就安全多了。
老井滋养了一代代村民,见证了老村的兴盛衰落,送别了一代代村民后人远走高飞。如今,老村的居民越来越少,光顾老井的人也越来越老。然而,老井依然一泓静水,像两只饱含深情的大眼,张望着人们回乡访旧。我也常常在梦中遇见老井,遇见井台上忙碌的长辈和玩伴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