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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阿太
徐国南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3年06月11日 第 07 版 )
□徐国南
我的幼年是在一个聋哑阿太的关爱下度过的。在我的记忆中,聋哑阿太当时70岁左右,身材娇小,皱纹纵横。脚也很小,她穿的鞋子大概只有现在四五岁孩子穿的那般大,头尖又翘,呈船型。不属三寸金莲也该是四寸银莲。但别看阿太脚小,走路却急速稳健,并非我们想象中那种举步维艰一阵风都能刮走或吹倒的小脚老太。
聋哑阿太和我家住在同一个院子,南面是三米高的围墙。她住在朝南的那个小堂前。堂前的东西边是我家和邻居张阿太家的。听起来小院子中住着三户人家,其实整天守着院子的就只有聋哑阿太,其余两家白天不是外出劳动就是去学校读书,到了晚上才团聚。而我当时最小,仅五六岁,母亲每天要上草包厂工作,就把照看我的任务托付给了聋哑阿太,聋哑阿太欣然接受。
据上辈回忆,聋哑阿太幼年时活泼可爱,后因受风寒,连续几天发烧,家境贫困无力医治,致听力丧失,遂成聋哑。十五六岁就嫁给一个大她十多岁的石匠,生过四个孩子,一个出世没有几日便没了,两个幼年夭折,另一个名星高,10岁左右时因出瘄子也差点丧命,后来侥幸活下来,只是脸上撒下了一脸麻子,故大家背后称他为“星高麻痹”。不幸的是后来国民党抓壮丁,星高和根定阿舅等几个青年同时从军。可他没有像根定阿舅那么幸运,能从烽烟滚滚的战场上走出来,而是死于一场伤寒。当然,这是后来从根定阿舅的口中获知的。
这两三年时间里,我始终跟着聋哑阿太。她一般是不允许我走出家门的,总是把我锁在院子内,使幼小天真的我和外界基本隔离。我整天呆在院子里,既没有玩伴,又没有什么玩具图书。寂寞难耐的我就只好跟着阿太用她制作的硬纸拍子打苍蝇。趁阿太不注意,我会将打死的苍蝇捡来喂蚂蚁,看着一只蚂蚁招来兄弟姐妹,然后浩浩荡荡地将苍蝇抬走,我伏在地上,常高兴得手舞足蹈。有时我会找来根小棒,在墙角跟掘蚯蚓。当聋哑阿太发现时,我无论手上还是衣服上都已沾满了尘土,她连忙拉起我,用手指了下衣服,又翘了下拇指,按了下屁股,嘴上一边“咿咿呀呀”叫个不停,大概在告诉我把衣服弄脏了,等母亲回来我就要挨打了。她帮我全身拍了几下,然后把我带进小堂前,让我坐下,摘下悬挂的木桶,从桶中取出几块番薯片之类的给我吃。大概时间放得久了,有点受潮,但我吃得津津有味。
院子的西边是灶房,打开灶房的后门就是外面的世界。有时后门没有关紧,我就会乘机偷偷地溜出去。可没多久,聋哑阿太就追出来了,她满脸焦急,一边指手画脚,一边拉着我走进家门。晚上,母亲下班回家,聋哑阿太在我母亲面前指指点点,显然是在告我的状。母亲吓唬我:一个人外出当心被老虎背去吃了,或被算命瞎子带走。此后,如果我在外面,聋哑阿太发现我,她只要咿呀一叫,用手一招,我就会立刻想起母亲的话,急速逃进家门。一段时间以后,连其他陌生人经过,我也会感到害怕。有时跟阿太外出,看到陌生人,我也会躲到她的背后。直到20岁左右,无论是走夜路还是下楼,我还常常是“蹬、蹬、蹬”奔的,老觉得后面跟着坏人。
聋哑阿太是个五保户,生活过得很节俭。时隔半个多世纪,我还清晰记得春天的时候,聋哑阿太常到野外采荠菜、剪马兰头。在那贫困的年代,这些野菜更是清香可口,味道诱人。有一次,人家送给她几根年糕,她就炒荠菜年糕,炒好后,我自然是坐上宾,还叫来我的姐姐。看着我们姐弟俩吃得津津有味,阿太的脸上绽露着笑容。
聋哑阿太的小堂前是石板铺成的,又扫得干干净净,常会有孩子到那里玩耍,如打三角片、踢毽子,在地面上下棋等。她不但从来不埋怨,有时还看着孩子们玩,满是沧桑的脸上漾起笑容。
记得当时我的大侄女刚出世,聋哑阿太就送过来一双绣花鞋,鞋头绣的是一只虎头,双眼圆睁,六根胡须高高翘起,给人以威严、凛然不可侵犯的感觉。绣在这密密麻麻千针万线中的,不仅仅是聋哑阿太的聪明智慧,更有她对后辈、对未来、对新生命的热爱和希望。
在我刚上小学的一个深夜,慈母般的聋哑阿太悄悄地离开了我们,去了那个神秘遥远而不可返还的天国。可她留给我们的坚强、慈爱、善良、尽责,却足够成为我们为人处世的宝贵财富,每当想起她就不能不心怀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