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钵屿到馒头峧

智之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11月17日 第 6 版 )

一页历史旧卷,铺展着特殊年代里一所农村中学的迁徙轨迹;一段尘封记忆,镌刻着改革大潮中海岛莘莘学子的求学之梦。

1976年深秋,懵懂的我们告别了初中校园,匆匆赶赴位于金钵屿的顺母公社五七高级中学学习。

金钵屿原是个弹丸小岛,宛若沧海中倒扣的金钵,方圆不足半平方公里,两条短短的海塘如纤细纽带,分别将其与顺母的泗苏、朱家尖的蜈蚣峙连接起来,既隔绝了外部的海潮侵蚀,也圈住了我们的求学天地。校舍依山而筑,素朴间透着清寒:寝室是一溜简易平房,每间屋内整齐排布四张双层木架床,俗称“白鸽笼”,八人共居一室,方寸之间充满年少意气。教室亦是老式大平房,显得幽暗潮湿,当阳光顺着窗棂徐徐淌入,室内霎时亮堂起来,每逢上下课同学落座起身,陈年木质桌椅便吱呀作响,似在低声诉说海岛办学的不易。

校园的生活平淡如水,伴着海风朝暮往复。学校遵循半工半读的办学方针,课业与劳作相伴相生。课堂之上,除了文史数理等必修知识,亦穿插海岛谋生所需的实用技能,具体内容早已在流年里模糊消散。只依稀记得,当年老师们授课从容自如,同学们求学也轻松自在,师生们各得其所,各享其乐,一幅特殊年代独有的闲适景象。

令人印象深刻的,唯有辛勤劳作的光景。岛上本有一个紫菜育苗场,还有山坡上垦出的数方旱地,这便是我们勤工历练的主要场所。山地依照时令轮番种植番薯、玉米、土豆、大麦等作物,农村生长的孩子熟稔农耕,本不以为难,可岛上的农地尽数分布在小山之巅,唯有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连通上下,空手攀行尚且费力,若负重而行就更是难上加难。我曾亲眼目睹一位同窗挑粪上山,脚下一滑,粪桶侧翻,秽物满身,那窘迫模样至今历历在目。紫菜培育则是冬日里固定的劳作。我们取破布、棕叶裹紧紫菜孢子,牢牢缠缚粗麻绳,待大潮退却、滩涂显露,便不顾天寒地冻,匆匆奔赴潮间带,打下成排坚固桩柱,将种绳一一绑扎妥当。待翌年春潮涌动,紫菜已然繁茂如青丝细发,黛黑藻身在浪涛里悠然摇曳,泛着温润油亮的光泽,眼见丰收在即,满心皆是甜滋滋的期许。

世事跌宕,造化弄人。正当我们渐渐适应耕读相融的校园生活时,一则惊雷般的消息跨海传来:国家即将恢复高考。这不仅是教育界划时代的转折,更是寒门学子改写命运的曙光。

那是1977年秋,顺母公社五七高级中学整体迁址,落脚公社驻地馒头峧。新校舍坐落于群英海塘围垦区,宛若一把角尺,平铺在坚实的沙滩上。虽然依旧是平房建制,规模算不上恢宏,但基本功能配置齐全,教学管理也井然有序。高考的曙光点亮前路,师生心中皆锚定了明确目标,从教向学的热忱瞬间迸发。

改革开放伊始,海岛乡村学校先天受限,师资力量相对薄弱,学生功底参差不齐,但这些丝毫磨灭不了师生们心中的梦想。老师们憋着一股重整文教的韧劲,想方设法弥补往昔岁月里荒废的学识,努力为海岛教育事业拓开崭新前路;年轻的我们亦攥紧时代赋予的难得机遇,如饥似渴地汲取过去落下的各方面文化知识,希冀凭一纸考卷,挣脱山海桎梏,奔赴理想前程。于是,一段苦乐交织、昼夜勤学的难忘岁月,就此徐徐拉开了帷幕。

那两年寒窗,汗水与希冀相伴。当年的我们,年轻气盛,精力充沛,伏案苦读,几乎不分昼夜,似乎不知疲倦,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当年的老师,纯真赤诚,心无旁骛,倾囊相授,恰似春蚕吐丝、红烛燃己。其中尤以语文老师杨先生、数学老师水先生最为勤勉敬业,一心扑在讲台课业间,终致身体严重透支,逐渐积劳成疾,几年后不幸英年早逝。师恩深重,每每忆起两位先生,感念之情翻涌于心,也鞭策我往后岁月勤勉治学、踏实干事,不负母校谆谆教诲,不负国家悉心栽培。

从金钵屿到馒头峧,咫尺之路的迁徙,跨越了一个时代的变局,改写了一代学子的命运。数十年岁月倏忽而过,唯有海风依旧吹拂沿岸。当年青涩的我们早已进入退休之列,可金钵屿山间的小屋,馒头峧灯下的身影,深深烙在心底,永世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