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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下吉祥
尹海鹏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11月17日 第 6 版 )

灵石庵古地雕

普陀山海会桥古地雕
在普陀山,我习惯走得很慢。游人抬头,看山门、看古樟、看香烟缭绕、看庄严佛像,我却总忍不住低头——看地。因为这片土地最容易被忽略的艺术品,就在脚下。
我把它叫作舟山古地雕:宋元以降,铺在古香道、寺院、深宅地面上的那一方方刻着吉祥图案的石板艺术品。它们的身世极朴素。石头采凿于深山岩壁,被量身截取,打磨方正,成了一片再普通不过的石板;工匠以平雕、浮雕、透雕的手法,在石板上刻上荷花、游鱼、巨龙、海水江崖纹等吉祥纹样之后,便被铺进寺庙大殿、香道、大户人家的地面,成了祈福纳祥的地雕;地雕又经千百年岁月,躲过明清海禁,躲过一次次自然与人为的劫难,存世寥寥、屈指可数,才成了今天难得一见的舟山古地雕。从石头到地雕,中间隔着的是手艺;从地雕到古地雕,中间隔着的是沧桑。
在舟山,老一辈人对古地雕有着独特的叫法。不管石板上刻的是龙是鱼还是荷花纹样,他们都一律叫作“荷花石板”——因为夏月舟山多荷花,因为地雕纹样中最常见的就是荷花,因为荷花蕴含着清廉、高洁、神圣等多重寓意。而这个贴地气的称呼,是真正具有生命力的。
一块地雕能装下很多祝福。墙壁、护栏、藻井、窗棂、瓦当上的吉祥图案,多半只说一件事;而古地雕,常常叠着至少两种,多则十余种寓意。“图必有意,意必吉祥”这八个字,在这里不是行规,是纹样密度,是创意。更妙的是,寺庙大殿里的古地雕从不偏心。它不安于只做一件宗教器物,也不屑只做一件民俗摆件,而是把两边的期盼一同接住。荷花是最好的例子:在佛教里,它是至尊的植物,寓意为圣洁高贵、出尘脱俗;在世俗的眼中,它又成了“本固枝荣”“一品清廉”。
最值得品味的是舟山古地雕里的海水江崖纹。这原是常饰于明清龙袍、官服下摆或是官服“补子”的吉祥纹样,却一次次出现在舟山古地雕中。除了“江山永固”“福山寿海”的祝祷,先民还藏了一句“一图双关”的话——纹样中央那三座立剑状的山石,是蓬莱、方丈、瀛洲。《史记·秦始皇本纪》载:“齐人徐市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而在舟山先民看来,这三座山不必远求,就在本土。民国岱山文人汤濬在《岱山镇志》里写道:“岱山本以乡名,自唐以来即称为蓬莱乡。”相传徐福曾登岱山、东福山诸岛寻找长生之药,留下种种传说;民间也流传着岱山即蓬莱、衢山即瀛洲、东福山即方丈的说法。宋代李清照追随宋室在舟山一带避乱,写过气象雄浑的《渔家傲》,那句“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正含着她对“三山即舟山”的认同。“滔滔海水中,中央有三山”——海水江崖纹分明是舟山最形象的地理标志。
在普陀山灵石庵300余年的古地雕上,只见一方石板里刻画着荷花、荷叶、慈姑、芦苇、水藻,也刻画着游鱼、小蛇、虾、蟹、蟾蜍、禽鸟。水植生机茂茂,动物自由戏耍,生动展示了舟山本土夏月荷塘的生机盎然。画面惟妙惟肖,堪比花鸟工笔画,足见当年石匠艺人雕功之力。
古地雕一般厚8厘米到12厘米,结实厚重,铺于地面,与地和光同尘。若非刻意砸毁,它们极难毁坏——这恰是它们能存世数百年、成为舟山人文历史物证的原因。舟山虽为“悬水海岛”,却一直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与重要港口。除明清海禁那段岁月,过去数千年间,诸岛与大陆的文化交流从未中断。宋、元、明、清、民国的地雕散存于群岛之间,本身就如一枚枚印章,盖在“一脉相承、未曾分割”这句话上。
近几年,我寻访、拍摄、丈量,发现群岛包括舟山本岛、普陀山岛在内的16座岛屿存在的140余块古地雕。140余块,对有厚重人文积淀的舟山群岛而言,不算多,也并不算少。它们大部分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留下的是珍贵的历史遗存。
下次来舟山,不妨走慢一点,低头凝望脚下的古地雕——石上有莲、有鱼、有山、有海,镌刻着舟山先民千百年的美好期许,静静等候着每一个俯身相遇的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