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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爷爷参加了抗战
吴宇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11月11日 第 5 版 )
翻开泛黄的书页,我的手微微发颤。岱山县档案馆编印的《初心往事——岱山红色记忆》里,油墨印着这样一行字:“1943年底,由郑小友、毛显芳、毛孝存、毛孝瑞4位党员组成,建立了岱山第一个党的基层组织——中共宫门盐民支部。”其中那个叫毛孝存的名字,在家族谱系里安静地躺了八十载,直到此刻才在我眼前跃动出鲜活的光影。
1938年的岱北盐场,咸涩的海风里带着硝烟的味道。20多岁的青年赤脚踩在盐田里,结着盐晶的皮肤在烈日下泛着古铜色。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盐民在休息时摸出一本破旧的书本,盐粒簌簌落在书页间,宛如散落的点点星辰。
直到某天黄昏,一个操着宁波口音的货郎“偶然”坐在他的盐担旁。
“盐卤熬出的是雪白的盐,血汗熬出的是红心的汉。”特派员的话让爷爷指间的盐粒有了温度,它们在阳光下折射出金色的光晕,那是苦难土地上悄然觉醒的星火。
在日伪军眼皮底下,这个盐民群体里很不起眼的年轻人,开始用脚步丈量岱山岛的每处港口和码头。他的箩筐底下藏着传单,秤砣里塞着情报,甚至把密信卷进捆盐包的稻草绳里。
爷爷头脑比较活络,后来还做起了各种生意。那些“去外地出差”的日子里,爷爷的灰布鞋踏遍了舟山群岛的400多个住人岛屿。
有次遭遇台风,他在海边的岩石洞里蜷缩了两天两夜,怀里的西药却被油纸裹得滴水未进。
1943年深秋的某个雨夜,10多个青年挤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煤油灯罩上蒙着蓝布,昏黄的光晕中,爷爷用竹筷敲击粗瓷碗教唱《黄河大合唱》。“风在吼,马在叫”的旋律混着浪涛声,从漏风的木窗传出,淹没在秋雨里。
“那时候你爷爷教我们认字,把‘抗日’两个字拆开讲。”记得我小时候,70多岁的四爷爷说起往事,缺了牙的嘴漏着风,浑浊的眼里却闪耀着光芒,“他说‘抗’字是手举旗杆,‘日’字要圈起来打。”他颤巍巍的手在桌上比划着,布满老年斑的皮肤下,仿佛就是当年在夜校抄写传单留下的墨渍。
站在岱北盐场遗址,海风里似乎还回荡着当年的誓言。1943年冬月,4名青年面对手绘的党旗举起右拳,浪涛声盖过了他们低沉的宣誓。没有相机记录那个瞬间,但我在县党史办的复原画里看见:残破的渔网挂在土墙上,半截蜡烛插在盐罐里,爷爷的棉袄肘部露出发黑的棉絮,握拳的指缝间还沾着盐粒。
为了保证岱山有独立的地下武装,进行抗日游击活动,1944年建立了一支抗日游击小分队,拥有队员20余名。上级党组织还派遣了从上饶集中营脱险归来的3名新四军同志,分别担任军事教官、政治教官、文化教员,进行正规军事训练,队员整体素质有了明显提高。
当年的宁波《民国时报》刊登着1944年6月的一段历史:日军小板灯塔哨所遭到袭击。报纸上看似轻描淡写的报道,实则是三大队精心策划的突袭。
历史书上没有完整地描述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只是简单记录了一个战斗过程:第三大队第三中队11名战士,袭击日军驻小板灯塔守军,当场击毙日军7人,俘虏6人,缴获轻机枪1挺,步枪5支,短枪1支,还有一批军用物资。
老宅的堂屋至今保留着当年的格局,褪色的条凳围成一圈,木板墙上还留着夜校炭笔写字的划痕。堂屋角落,那只一人来高的米柜漆面剥落,暗红的底色里隐约可见几道暗褐色痕迹。
小时候,总以为那痕迹是盐卤的水渍,后来才知道,这些斑驳或许凝结着某个战士的血迹。80多年前的某个清晨,爷爷就是在这里将伤员藏在米柜中,而奶奶用沾着盐花的围裙擦拭着地上的血迹。
在岱山先锋联盟中心的展览馆,触摸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英烈名册,“毛孝存”三个字跳出来时,展厅正好响起《黄河大合唱》的旋律。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当年盐民用过的盐耙,铁齿间卡着的盐晶在射灯下闪着微光。
走出纪念馆时,暮色中的大海正在涨潮。浪花一遍遍冲刷着当年的秘密交通港,就像时光冲刷着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