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岛

自在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11月11日 第 5 版 )

AI制图

东屿岛没有雾的时候,海天是空荡荡的,蓝得没有边界。夜里躺在床上,林静能听见太平洋的浪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不知疲倦地拍打礁岸,声如闷雷滚过岸边。潮气从墙壁里渗出来,沁入被褥,钻进关节缝。她翻了个身,丈夫的呼吸混在浪声里,一呼一吸,像岛屿跳动的脉搏。

连长王磊和指导员张怀安是岛上最高首长。连队百十号人,就她一个随军家属。她是张怀安的妻子,来自湖南乡下。她以为自己是一棵树,到了才发现,岛上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林静原是想要个孩子的。三十出头的人了,这个年纪的女人,在老家已是儿女绕膝了。她跟丈夫提过几次,张怀安却说:“再等等,等我忙完这阵。”可岛上战备训练连轴转,风浪天要值班,雾天要警戒,战士有苦闷要疏导。他偶尔半夜回来,沾床便睡。他怕有了孩子,更无法兼顾家、怕耽误妻儿。

可孩子还是意外地来了。有一天她兴奋地告诉丈夫,自己怀孕了。张怀安一听也乐不可支,抚摸着她的肚子,动情地说:“我要做爸爸了!”一边像孩子般地在床上翻了个跟斗。

彼时,东屿岛上还没有电视,晚上张怀安就坐在床边哼花鼓戏《刘海砍樵》,调子跑了七八里地。林静笑他,他说这是让腹中宝宝提前学乡音。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夫妻俩同时愣住了,然后笑作一团。

孤岛没有专业的产科医生和胎心监护设备,连队军医仅处置寻常疾病。好在一切平顺,她的肚子像东屿岛上空那轮月亮,圆润而饱满。张怀安原本计划提前离岛待产,但突发连续大雾,海上管控,没有船班,既定计划被搁置。妻子始终送不出岛。

变故,发生在八月的一个雾夜。

夜色降临了,西边一片铅灰色。张怀安抬眼望,见一片夜雾从公海方向翻涌而来,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把孤岛吞没。雾里裹着腥咸的潮气,沾在脸上黏黏的,用舌头一舔,涩涩的。

就在这个当口,林静腹中的小生命就要降世了。

她剧烈地挣扎着,蜷在床上,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脸色苍白,痛苦的呻吟声一阵紧接一阵,张怀安拉着妻子的手,安慰道:“我在,军医马上来,别怕。”心底却是焦灼万分。

军医擦着汗说:“血压在掉,产中出血,岛上没有血源和急救设备,必须马上送走。”他边说边抬高她的下肢,按压止血。张怀安愣住了。东屿岛离大岛遥远,即使用快艇,一来一去,送到基地综合医院,恐怕等不起,何况海上有雾,快艇跑不快。

每一分钟,都是与生命赛跑。王连长神情严峻,立即拨通了基地值班首长的电话,如实汇报险情。电话那头,首长略一沉思,下达了一道破例的指令:距离东屿岛最近的艇队,派出高速快艇赶赴驰援;同时紧急协调医疗力量,随艇一同登岛。

此刻,海上能见度低,快艇开启雷达,劈开八月的怒海,摸索航行,一个多小时才抵东屿岛码头。王连长在码头迎接,随艇而来的有妇产科医生和两名护士,艇尚未靠稳,她们纵身跃下艇舷,提上药箱便向着营房狂奔而去。

奈何林静难产,羊水破了,孩子迟迟生不下来,她疲惫得近乎昏厥。因耗时太久,延误已然铸成,结局令人扼腕。产妇性命得以保全,可那个尚未来得及看一眼世间的男孩,永远离去了。军医私下告知张怀安,嫂子身体受重创,日后再度受孕,将会十分艰难。张怀安把手攥得生疼,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林静失声恸哭,浑身颤抖不止。

孤岛四周飞溅的浪沫,漫天飞舞。那天夜里,雾散了又起。连队养的那条叫“浪花”的黄狗似乎叫了很久,宛如在哀嚎。

数日之后,林静脸色依然憔悴,张怀安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愧疚与自责,让他眼底潮红,两人都没说话。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仿佛每一滴都落在心上。

日历撕去一页又一页,大病初愈的林静总是沉默寡言,内心纠结,试图逃离这个令她伤心之地。有时,她站在岸边远眺大陆,海天辽阔,鸥鸟翱翔,时不时有货轮的烟迹拖过天际。林静目光从码头伸向天际,仿佛在丈量什么。直到那缕烟迹散尽,才转身回屋。她面对丈夫的沉默,有点怨他。正欲揉面时,她愈想愈糟心。突然,她抓起桌上擀面杖,“砰”的一声摔在地上,面粉撒落一地,喊道“这破岛还我孩子”。张怀安没有接话。他蹲下身,拾起擀面杖,把面粉一点一点拢进手心。林静看见他肩胛骨在衬衣下面微微抖动,但始终没有回头。夜里,林静见丈夫站在屋前,凝望大海,从不抽烟的他,烟一支接一支地抽。

后来,他们没再提起孩子的事。一天,她看到一名年轻战士因想家躲在角落里哭,她走过去,递了杯水。战士红着眼叫了声“谢谢嫂子”。她忽然意识到,在这岛上,她也是这些年轻士兵“母亲”式的存在。林静开始收拾屋子、叠衣服。再后来,她看见一战士的衬衫破了,便用针线来填满自己的空虚。她一针一针地缝,缝了又拆,拆了又缝,被针扎了好几次。一件衬衫两个破洞,缝了一个下午。后来战士们都知道,嫂子手里总有针线活,今天补这个,明天缝那个。“浪花”趴在脚边,默默无声,一睡就是一个下午。

日子就这么过着。她的肚子再没鼓起来过。自此,张怀安开始留意、打听收养孩子的有关讯息。

一个偶然机会,张怀安听战友说,基地医院捡到一名弃婴,是个出生仅三天的女娃,被遗弃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夫妇俩闻讯,当天搭乘补给船赶赴医院,办完手续,将孩子抱回了东屿岛。

“叫阿乔吧。”林静抱着孩子,终于有了浅浅笑意。乔与桥同音,这也是守岛人的夙愿。阿乔被抱回岛上那天,“浪花”绕着襁褓转了好几圈,后来总趴在阿乔摇篮边。它比任何人都更早接纳了这个孩子。

阿乔长到一岁半,还不会说几句完整的话,却已认得出父亲的军装,母亲的围裙。岛上没有玩伴,唯一的玩伴是“浪花”。她也没有出过岛,不知岛外世界的模样。每天早晨,阿乔坐在门槛上看战士们出操,“一二一”的口号声里,她学着跺脚,踩得门槛咚咚响。

有一回,一位穿一件碎花连衣裙的女子来连队探亲,阿乔扒着门框凝望许久,看得怔怔出神。平时,阿乔眼里色彩只有蓝海、灰墙、军装,没有鲜艳衣物。她想起母亲讲过的花狐狸故事。莫非,这就是故事里的花狐狸?阿乔突然转身跑进屋,一头扎进母亲怀里大喊:“妈妈,花……花狐狸来了!”林静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阿乔从未见人穿过这么鲜艳颜色。她抱起女儿,笑着说:“那不是花狐狸,是姐姐。”林静心中隐隐地泛起一阵酸涩。晚上,她将此事告诉丈夫,张怀安沉默良久,说,阿乔该长长见识了。林静说,“干脆申请转业吧?耽误自己事小,耽误孩子才是大事。”

张怀安应道:“海岛总得有人守呀。”

阿乔两岁生日那天,张怀安在营房后面种了一棵新木姜子。树苗和泥土都是补给船带来的,栽下去时,有人扶树苗,有人培土,有人浇水。此树抗风耐旱,适应在海岛贫瘠之地生长。阿乔蹲在旁边看,忽然伸出小手去摸树苗的叶子,她开心地笑了。

“等这棵树长大了,”张怀安抱起女儿,“桥就修到大岛上了,大岛距我们东屿岛不太远,出入方便多了。”海风从东边吹来,树苗轻轻摇晃。一次刮风,小树被吹倒,叶子被无情撕去。张怀安将它扶正,阿乔用海边捡来的贝壳,给树苗围堤坝。

树苗第六次长出新叶时,树高接近屋檐。

有次,一场台风特别大,树差点被折断。那一年,张怀安调任大岛担任教导员。离开东屿岛那天,阿乔在树旁拍了照。船开了,她还趴在舷窗看,直到小岛缩成海平线上的一个点。

若干年后,张怀安转业了,留在了大岛上。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去城市,他说听惯了海浪声,离了海睡不着。后来跨海大桥动工,他去了建设指挥部,参与大桥建设。半生守岛,半生建桥。

潮起潮落,多年以后,阿乔已亭亭玉立,成长为一位清秀的姑娘,她也守在大岛上。

大桥通车那天,张怀安携着妻女走上桥面。桥很长,从这座岛通向那座岛。张怀安远眺海面,海风依旧从东边吹来,但这一次,似乎不再咸涩。桥把大岛与大陆连接起来。

阿乔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东屿岛说,那棵树还在,只是看不清了——或许是被雾气挡住了,或许是树太高,融进了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