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室里的“法拉利”

纳捷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10月17日 第 2 版 )

进去的时候,门对面坐着两位穿志愿者红背心的阿姨,背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个皮肤黝黑,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女子的脸是黑偏黄,一头披肩的黄色卷发干枯无力,年轻的男子连嘴唇也是淡淡的乌紫色。

这是一间用于妇联维权、婚姻家庭纠纷调解,又是法律援助、司法救助的调解室,三面墙上的宣传装饰告诉了我这间办公室的用途。可能是我穿着制服的关系,负责调解的志愿者阿姨没有劝离我,允许推门而入的我在房间里静静地聆听。

听了一会儿,我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为云南,算是老乡的女子和男子好了三年,都在岱山的某知名船厂干活。前两个月,厂里其他人对这个女子有亲昵行为,男子心生醋意,在与女子的争吵中有推搡、掐脖子行为。这个28岁的云南女子是离异的,5岁的孩子在老家,男子单身未婚。男人的意思是,既然你要跟我分手,那么把最近给你的钱还我;女人认为,我白白被你骂被你打了,不还钱。僵持不下,两人就来到了妇联的调解中心。

他们上午已来过一次,调解失败,下午高手出马,由最年长的志愿队队长王阿姨调解。鉴于男人并没有实质性的殴打,王阿姨用半土半洋夹生的普通话,一边批评男人的鲁莽冲动行为——“拳头是用来保护女人的,男人动手都是错”;一边教育女子——“做女人要有骨气,好聚好散,为了一万元占人家的便宜不是有志气的人做出来的事”。

我细看王阿姨,这个阿姨我经常在报纸上、视频里看到过她,这是一个走在大街上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老年人,黑瘦中透着精干。73岁,本应该是在家享清福,或者旅游、带孙子的辰光,却放下天伦之乐,几十年如一日在做志愿服务的路上。

如果不是在做调解,听到阿姨用她“拖拉机式”的“普通话”讲道理,我会笑的。此时此刻,阿姨的“普通话”句句在理,字字珠玑。

可能这两个月男人的行为真的伤透了女人的心。面对阿姨苦口婆心地讲道理、摆事实,女子眉毛也没抬,神情漠然态度坚决,疲倦的嘴唇依旧只吐两字:不还。女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执拗,好像让调解走进了“死局”。

阿姨示意男人先出去外面等会儿,单独有话对女人说。这时,我在一个作为市井家庭妇女的老阿姨身上看到了“专业”。在我们的消费投诉调解中,常常把双方当事人分开,分别沟通,这在调解里叫“背靠背调解”,这也是婚姻家庭调解、人民调解、劳动争议调解中很常见、很重要的一种方式。

单独面对女人,阿姨一收刚才的苦口婆心,突然板起脸正色道:“小娘你知道口伐,你有骗婚的嫌疑,你既存心不想跟他过下去了,为什么还收他的钱?做女人不能既要又要,你这样人家可以到法院去告你的……”随着阿姨一顿疾言厉色的“破通话”输出,听得女人红了眼眶,吧嗒吧嗒抹起了眼泪。这又是一招,先礼后兵,老百姓常说的“打一下,抚一把”。这一手,我在现场听得心服口服。

“看到她流泪,我就知道转机来了。”这是事后阿姨告诉我的,女人那根怨恨紧绷的神经,在王阿姨又软又硬的“双刃剑”中松软了下来,“斗争的堡垒”顺势被瓦解。

我们看出来了,男人其实并不坏,只是脾气冲动了点,内心是想挽回这段关系的。在男人的一再保证中,这场调解圆满结束。这时阿姨回头转向我:“你是哪个单位的?”我笑了笑回应:“我是来学习的。”

从今年三月份开始,我们和其他四个行政单位轮流入驻县社会治理中心,今天我们单位轮班轮到我。上午刚到这里的时候,我以为其他窗口也“生意清淡”,想不到下午就学到了。

穿着志愿者红背心的王阿姨是调解室里的“法拉利”,今天真正让我目睹了一场精彩的调解会。社会需要各种角色,每个人的角色都是不被定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