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金塘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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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日报 》( 2026年10月17日 第 2 版 )

AI制图

今年春天到金塘岛,是专程去看花的,记忆里却是头一次。

来迟了。车到李子苑时,人不多。山坡上的李树已经褪去一身白,青叶子长得蓬蓬勃勃,像谁把冬天的一场雪变成了春天的流水。

化成寺在山边,钟声没有响,风从海面过来,雪白的花没有了,只有寻常的绿。

金塘岛的花季过了。

我不甘心,走进苑里,站在一株李树下看。花差不多谢尽了,只剩一朵还开着,也没什么生气,几片花瓣吐着最后几口气,似乎立刻要落地。可花蒂已经结出来,米粒大一点,青得发硬。

我舒了口气,又有些怅然。花开花谢,原来不是两件事,是一件事的两只手。

听金塘人说,这岛上的李,本不是岛上生的。清咸丰四年,秀才严逸舲去杭州赶考,归途折了几根红心李的枝条,藏在毛竹筒里带回金塘。这话我只能当作传说来听。传说的好处是不必全信,坏处是全信了就不够。我想象他回到自家院子,脱长褂,取枝条,以毛桃为砧,一芽一芽接上去。他未必想到会成。成了,也未必想到一百多年后,会有一群一群的人年年三月渡海来看一场白。

金塘李后来有名,民国时就叫得响,列入浙江名果。端午前后,青果满枝;熟时皮青肉红,核小汁甜。可我在李子苑想的不是果,是那个把枝条藏在竹筒里的人。带走几根枝,与带走一场雪,大约是同一种贪心。

苑里进来一位老人,背着手,一棵一棵看过去。村民说,是管委会的许农技员,在岛上待了几十年,一直同李树、李花、李子打交道。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早年陪区领导调研时,蹲在田里给我们介绍情况的那个年轻人,模样有点像。

离开前,看见墙上有一句“李花怒放一树白”。据说李白幼年吟过此句,名字也由此而来。朋友说,没看到盛开,倒长了不少知识。我没答。盛开我见过,在别处,人山人海,拍照的人比花急。金塘这一树白,偏不让我赶上,像故意留一点欠账。

欠账也不是头一笔。

早年在定海区政府办公室,我随区长接待过一位香港老板,方新道,金塘新建村人。早年在上海学生意,后到香港开西伯利亚皮草行,被人称作皮草大王。1994年3月,李花正放,他第一次回乡探亲祭祖,主持出资五百万元的大丰至大浦口公路开工。仪式前,区里请他题路名。他走到桌前,站定,先用手按了按宣纸,像在试纸的厚薄,然后提笔蘸墨。我站得近,看见他写下:新道大马路。笔很稳,像回到很小的时候,先生叫他临帖。

那天我问他,对家乡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他说,梦里常有李花。那白,薄薄的,凉凉的,抓不住,忘不掉。所以选李花开的时候回金塘。

我那时年轻,只当侨胞善谈。后来才知道,对离岛的人,李花不是一季风景,是一生的念想。念想这东西,平时不响,到了某个节气,白花花一片,全从骨头缝里开出来。

又一年,我因病住在定海医院,同病房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金塘人,肝癌晚期。他妻子常躲着他哭,他倒平静,还劝我别怕。春节刚过,夜里聊天,他说,一定要撑到三月,回家看院子里的李花。又说,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我家看。他还交代妻子:墓地要种一棵李树。不要清明来,三月来,花开的时候来。

他真的在算日子。人到了那个时候,日子忽然不是过,是数。数到三月,花若开了,就当自己还被春天认领一回。

方先生和我的病友,如今都不在了。可每到三月,我总觉得他们还在某棵树下站着,不招手,也不说话。看花这件事,原来也能越过生死。树在人不在,花照开;人在树不在,梦照开。到底谁陪谁,说不清。

出李子苑,朋友说,金塘还有什么可看。我说,去看金塘的“金塘”。朋友白我一眼,说这里就是金塘,答非所问。我不解释,开车到大浦口。

海边的风软中带硬。雪浪花开在岛边、礁石边、海塘边,猛地一团白,转瞬碎成万千水珠,落回去。瞬开瞬灭,从不停歇。人也就在这种不停歇里,一点点把日子垒起来。

据说金塘地名与这浪有关。唐朝时,古人在大浦那边筑海塘,年年丰收,所以叫金塘;也有人说,塘筑得固若金汤,所以叫金塘。说法不同,指向同一件事:一代一代的人,在同碎浪的对抗里,替子孙争一点安稳。海塘青石上苔痕很厚,每一道下面,都压着先人的汗和叹息。汗干了,叹息没有。它就留在石头的凉里。

又去沥港。旧称烈港、冽港,也叫平倭港。元代是浙东漕粮集散港,南粮北运,在此汇合,再直航天津。明清之际,这里是抗倭前沿,参将俞大猷痛歼过倭寇,如今还有平倭碑。碑不大,不起眼,像一块被海风吹旧的礁石。我们在碑下合影,没有人笑得太开。有些历史不宜笑,站在旁边,就已经轻佻了。

海边说起渔业。金塘洋面盛产鮸鱼,老话讲,宁可错过廿亩稻,不可错过鮸鱼脑。八几年我随区里到沥港调研,见过一条老船。船老大五十多岁,皱纹深得像海塘石缝。他说十六岁下海,一辈子在这片浪里讨生活。说话间指着海面,淡淡的:浪花好看,可船小,一个浪就能把你打翻。

他说得像别人的事。后来我才知道,那年他弟弟的船翻在浪里,人没回来。岛上的好看,常常要用命去懂。

如今渔民多半上岸,元代漕运码头旧址旁边,大浦口集装箱码头站了起来。2010年7月25日,我在市委办工作,参与过大浦口集装箱码头落成仪式组织。那天骄阳如火,海面一片金光。人多,心热,话也多。我站在人群后边的码头旁,看浪在墩下绽开,又碎去。忽然明白,人办大事时也开一次花,开得响,开得短,谢了以后,剩下吊车、泊位、箱位、潮位表,一天天硬扛。

更早,1997年谋划上海国际航运中心新港址,有专家提过北仑—金塘。这话我记了很多年。不是因为它后来应验了几分,而是因为它提醒人:岛的命运,常被海那边的人隔空掂量。掂量来掂量去,最后还得岛自己长骨头。

离开沥港,又上西堠门大桥。试通车前,我随市领导检查,在主通航孔桥面停过。巨大桥墩直插海底,像沉默的巨柱。雪浪花裹泥带沙砸过去,闷响一片,白雾炸开,水汽直逼面门。浪是脆的,短的;桥墩要在海里站一百年。这样的对峙,站在桥上看,人会忽然谦卑。

2009年12月25日,舟山跨海大桥通车。此后到金塘,再不是坐船看船头开花,而是驱车碾过桥下的浪。路过大桥博物馆时,我们在外面看桥缆横断面,潮水在滩上开出绵延的白,远处大桥像悬在海天之间。朋友感叹,工程伟大。我没接。伟大两个字太亮,照得见人,照不见汗。汗在螺丝里,在焊渣里。

中午去胡记祖传牛杂面。汤热气大,门外却有金属切削的尖啸。循声走进旁边一家螺杆企业,大门敞着,机器轰鸣,砂轮打磨声嘶哑,空气里浮一层淡淡油雾。没有火花。

我却知道,金塘的螺杆,从前是从火花里长出来的。

最早到金塘,那时螺杆产业刚起步,车间搭在自家院里,几台旧车床,地上铺锯末吸油。老板何世钧正弯腰调试机器,车刀碰上工件,一簇铁屑溅出来,金灿灿的,在昏暗里划一道弧,落在锯末上,慢慢暗下去。

那朵金花,在我脑子里亮了很多年。

这花用什么浇?报纸上的故事讲过,1985年,何世钧在青岛偶遇一群上海工程师,要买国外的天价螺杆,他动了心思。回金塘后,在妻子支持下向亲友借八千元作本钱,研制专用螺杆铣床,半个月造出高质量挤出机螺杆。经上海熊猫电缆厂测试,性能不输进口,十根全被买下。后来他办起舟山东海制塑螺杆厂,注册“金海螺”。金塘也一步步做成全国最大的塑机螺杆生产基地。

故事到这里,容易写成传奇。传奇我不全信。可那簇铁屑是真的。创业两个字,落到地上,常常就是锯末、旧车床、借来的八千元,和一个人半月不睡稳的腰。

车间一位管理人员见我张望,过来问有什么事。我说参观一下。他热情地说,企业现在遍地开花,这一家就跟民房紧挨,旁边还有牛杂面店。

我笑,说刚在那边吃面。

他也笑,说岛小,机器和人,只好互相将就。这话比许多产业介绍准。产业集群不是规划图上的点,是机器声和饭菜香混在一处,谁家孩子哭了,全车间都听得见。

我问起何世钧。他说,两年前去世了。

我愣了一下。我一直以为他还在。人一旦被写进“创始”“第一”这些词,就像被钉在展板里,既不会老,也不会死。可他会。走之前不知有没有再看见铁屑开花。若看见,大约还是那道金灿灿的弧;若没看见,也没什么。花未必都开给人看。

如果说李花是严逸舲从杭州竹筒里带来的,螺杆的金花,就是何世钧在自家院里催开的。一个从科举路上回来,一个从青岛的宾馆里回来;一个藏枝条,一个借钱。岛的开花史,常常不是史诗,而是寻常的外出、探亲、借钱、上火、半月不出门的日常。

朋友又提起金塘新材料产业园。我打电话给管委会的程副主任,原以为休息天他不在工地,没想到恰好在。他原在鱼山石化基地,如今来抓新材料园,算是石化里手。我们先上平台看,再下工地转。

眼前像一座正在拔节的钢铁丛林。高塔林立,管道纵横,空气里有铁锈味和海风的咸腥。电焊工蹲伏仰头,蓝白弧光刺眼。红色工服湿了干,干了又湿,脊背析出的盐渍一层叠一层,像开出来的花。可这花不香,咸。

程副主任说,园区很快建成投产,金塘的夜空会有“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景象。

他说话时微微眯眼,脸比从前老了不少。这几年他在石化工地,肯定累。他说“火树银花”,我信。人到一定年纪,说热闹话时眼里会有一层防备,怕热的是自己,凉的是别人。他不怕。他看着塔吊,像看一个终于肯长个子的孩子。

回车路上,大家都不说话。牛杂面的香早散了,海腥还在。我忽然问自己:金塘岛的花季过了吗?李花是过了。雪浪花不过季,金花、银花也不过。

可过与不过,原是看的人心急。

李花自己不问,开时开,谢时谢,谢到极处,结一枚米粒大的蒂。金花一闪而过,开时亮,谢时无。银花还没有开,若开了,必是晚上照彻夜空,白天无声无息。雪浪花碎到极处,退回海里,下一拍再来。

岛也一样,人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