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洞春秋

蒲斌军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10月09日 第 5 版 )

朱家尖跨海大桥横跨朱家尖、东港两头,把整个东港横切成南北两面。在东港段,混凝土桥墩撑出一片狭长的空间,悬在海边堤岸上,被世人形象地称之为“桥洞”。南北通透,确是纳凉、躲雨的好去处。

大桥刚通车那年,我还在海岛上工作。周末进东港,朋友约我去海边走走。他背了台“爱普坦克”相机,领我钻到桥洞底下。头一回站在桥墩下抬头看大桥,墩子像一排巨人,渔船慢悠悠地从跨度最大的桥墩穿过,来往普陀山半升洞的快艇“唰”地掠过,翻卷起一层层白浪……朋友教我取景,说要把透视感拍出来,才能显出桥的气势。我只听得一知半解,只记得桥洞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2006年搬家到东港,海边散步成了习惯。走到桥洞底下,总爱站一会儿,或者坐坐。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吹吹风,看看船。女儿上幼儿园那几年,一到夏天,我就用电动车驮着她,从东港永兴村骑到海滨公园。她坐在车上,两只小手抓着后视镜,裙子被海风灌得鼓起来。到了桥洞,非要攀上铁栏杆,小手朝大桥指指划划。我嫌危险,把她举过头顶想吓唬她,她就开始嚷:“爸爸放我下去,放我下去……”小腿乱蹬。我故意不放,她就更急。桥洞底下空荡荡的,就我们两个人,她的喊声被海风卷走,又好像还留在那里。

当然,桥洞给我的,也不全是这种软乎乎的记忆。

2015年台风“灿鸿”来的时候,我想去拍几张照片。摄影的人大概都这样,看见大风大浪就手痒。那天一早,我开车顶着风雨往桥洞去,心里还想:这位置观浪绝了。到了地方,堤岸上已经有三四个年轻人,踉踉跄跄互相搀着,也在追风。海,完全疯了,浪从远处一路砸过来,撞上桥墩和防波堤,白沫溅起五六米高。我坐在车里,雨刮开到最快,窗外还是白糊糊一片。正看得入神,脑子一热,门把手一拉想冲出去,坏了,“嘎啦”一声巨响,车门被风猛地扯开,再也关不严了。风雨灌进来,车身直晃。我一手死死拽着变形的车门,一手把着方向盘,心惊肉跳把车挪回单位。后来修车门花了两千多块钱,心疼了好些天。

狼狈归狼狈,桥洞该去还是去。大多数时候,那里是另一番光景,属于那种细碎的,安静的,慢慢漾过来“岁月静好”。

夏天最明显。东港白天太阳毒,桥洞底下却凉快,穿堂风一过,是个天然的歇脚处。总能看到几辆车停在那儿,私家车、电动自行车,有时还有送快递的三轮,后厢敞着。车里的人,有的放倒座椅,脚搭在窗沿上打盹;骑电动自行车的干脆趴在车把上眯一会儿;更随性的,直接在过道铺张凉席——多半是外地人,老人摇着蒲扇,小孩追来追去,追累了往席子上一倒就睡。有一回我骑车经过,看他们睡得那么踏实,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展茅老家,夏天午后躺在老屋阴凉处,也是这么睡的。

太阳西斜的时候,桥灯亮了,桥洞底下又热闹起来。有人开着电动三轮车来,搬下屏幕、音响,就地支起个露天卡拉OK。唱歌的多是退休的,唱得不算好,偶尔走调,但拿起麦克风就认真得很,从老歌唱到新歌,嗓门敞亮,唱错了也没人计较。有时路过,我会停下来听两首,鼓鼓掌,偶尔嘴痒了,央人家让我蹭一曲。唱完自己都不好意思,但心里痛快。

涨潮时,桥洞处有下蟹笼的,有钓鱼的。退潮了,石滩露出来,家长领着孩子们,拎着小桶下来了,光着脚在湿沙石里翻翻找找,捡到几只小螺就大呼小叫。拿回家养两天,吐净泥沙,煮一锅汤,撒把葱花,也能尝出点海味。

这些年,舟山各处的桥越建越多,但凡桥底下都会长出点花样来。有的改成了咖啡店,有的修成了小广场。只有朱家尖大桥底下这一片,好像被时间忘了,还是那么敞着,风来风去,人来人往,它也不挑。

这桥洞好在哪儿呢?大概就在它说不清归谁——说是公共的地方吧,每个人来都能找到一点自己的角落;说是野地吧,它又挨着城市。它就那样悬在海边上,不属于哪一边,但两边都在它这里碰了个头。正所谓“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话是老话,意思却实在。桥洞底下待久了,会觉得人虽然站在城市边上,却跟天、跟海、跟风都近了一些。它什么也不许诺你,但给你一段没人管的时间,一块可以随便坐坐的空地。谁来了,谁就是这会儿的主人,跟海风打个照面,跟旁边的人点个头,谁也不欠谁。

大概这就是桥洞给予人们的一点启示吧——在急匆匆的日子里,还能让人摸到一点闲,一点近,一点没有被收拾过的、野生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