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坛回望

薛晓波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9月10日 第 5 版 )

又是一年教师节,手机里陆续收到往届学生的问候。名字都熟悉,可好多人的样子,已经记不太清了。夜里没事,我翻出旧硬盘,里面存着旧照片、老教案,还有一届届学生的零碎往事。看着看着,十几年教坛光阴,慢慢涌上心头。

年轻时,我曾固执地以为,只有成绩好、考上好学校的学生,才算教育成功。后来才明白,教育哪有什么统一标尺。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路,少年时的分数和排名,从来决定不了人的一辈子。

旧照片里,最先看到的是丁同学。他长得高高大大的,人很憨厚,小时候智力发育慢,旁人觉得他不够聪明,偶尔还会对着墙壁赌气。但他心性善良,特别亲近老师。每天放学,他都等我推好自行车,默默跟在后头,一直送到岔路口,看我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初三那年,这个学习不上心的学生忽然想上进了。他跑来问我,想学好数学,该看什么辅导书。我说把课本吃透就行。他听了,憨憨地笑着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广告纸,上面印着《傻瓜数学》。他不确信地问我:“老师,你觉得我是傻瓜吗?”我宽慰了他几句。他真邮购了那本书,可两天后就把书摔在地上,懊恼地说书骗人,这书傻瓜肯定看不懂。全班哄堂大笑,我笑不出来。我知道,这个看起来笨拙的孩子,比很多聪明的学生更想进步,只是老天没给他天赋。

多年后,我在公交车上碰见他。他一眼认出我,大声喊老师,眼神还是那么热诚。如今他接手了家里的企业,管后勤管得妥妥当当。说到当年那些糗事,他自己也笑。我明白了,成绩不好从来没困住他,踏实肯干、心地善良,就是他最大的本钱。

照片里还有被叫作“梦神”的小张。他爱犯困,上课常常趴桌上睡,就算站着也能打盹。可他脑子灵光,突然点他名,旁人提醒一句,他就能答上来。就是太懒散,不爱刷题,作业老不交,家里人急也没用。

叛逆那阵子,他不堪学业压力,跑去政教处要退学。我让他写五百字退学理由,他坐了半天,只写了四个字:我是白痴。后来他没退成,我也不再硬逼他跟别人比。如今他自主创业,日子过得不错。每逢节日问候,他总说庆幸当年没冲动退学,也感谢我没光看成绩否定他。那个懒散的少年,有了自己的事业,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班里还有个外号叫“笑神”的小黄,永远是大家的开心果。成绩总是垫底,数学常考个位数,作业本也老丢。可他爱说爱笑,会演小品,学方言学得特别像,学校文艺活动少不了他。通常成绩不好的学生见了老师躲着走,他却总主动打招呼,热心帮班里做事,脸上永远带着笑。

谁也想不到,当年那个被试卷辜负的少年,后来在自媒体上闯出了名堂。凭着风趣的表演风格,拥有众多粉丝,还常去社区演出,成了小有名气的文艺人。刷到他活力四射的视频,我总感慨:少年的光彩,哪能光看试卷上的分数。

再看当年班上成绩最好的小瑶,考上顶尖大学,进了世界五百强企业,事业确实光鲜。可她年近四十仍单身,常年漂泊在外,想回杭州发展又适应不了,只能留在香港。她说要回舟山安稳住下,怕是要等到退休了。我渐渐觉得,学业事业顺遂,不等于人生就圆满,别人看着风光,背后也有说不出的孤寂。

教书这么多年,回头看,以前那些想法带有偏见,事实上每个人都有长处。笨拙的善良,懒散的聪明,成绩差的有特长,优秀的可能会孤独,每个孩子都活成了自己的样子。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难。

离开讲台快二十年了,对我而言,什么荣誉都不如街上碰见学生,他真心实意喊一声“老师”。

让我感到最欣慰的是有一年学生聚会,学生们非得让我参加,还特意往返八十公里来接我,聚会上又给我惊喜,晚上十点多散,同学们非要坚持全体往返八十多公里送我回家,三十多个学生开了十几辆车,一路护送我回家。看着后视镜里一串暖黄的车灯,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辈子当教师值了。

翻着老资料,我忽然间明白:教育不是把每个孩子都打磨成“优等生”,而是接纳他们的不完美,看着他们在各自的人生里,开出自己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