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风之书 沙之信
缪群舟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9月10日 第 5 版 )

清晨,烧一壶暖暖的热水,洗一次柔顺而清爽的秀发,吹干湿漉漉的发丝。蓬蓬松松,飘飘逸逸的齐耳短发,越发轻盈。穿一件乳白色的印花短袖衬衣,搭一条锈红色的九分萝卜裤,换一双镶嵌着红色条纹的银灰色运动鞋,漂亮又洒脱。我真想爬山登峰,高歌一曲,表示节日的愉快。
9月10日,我的牵挂。
9月10日那天,我都会欣慰地打开那只上锁的小木箱子。那只木箱子是母亲送给我的。记得多年前,一个秋阳洒满院子的上午,庭院里果实缀满叶间,秋风微微,满树颤动着生命的气息。风儿带着果香,欢乐又俏皮地溜进窗口,撩动起白纱似的蚊帐。母亲坐在玫红色的大木床边,望着坐在对面的我,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地说着:“你要学会生活,每月工资到手,先取一部分放入箱子里,上锁,需要时可作备用。”我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母亲手中的小木箱子,像捧过一幅稀有的惊世画卷。
也许母亲早有预感,我真不会打理生活,每月几乎所剩无几,我一次也没有将剩余的钱存放到小木箱里。
母亲的小木箱子,藏进了我人生的精神积累。
那里有一封封孩子们倾吐着内心话儿的来信。其中有几封来自远方的信,讲述着一个孩子与众不同的故事。
大漠谣
他从未想过来到那里,那片故乡的风都难以到达的土地。
自敞篷卡车上跃下,人还未站稳,迎接他的是扑面而来的风沙,他向后趔趄了一步,才稳住身形。“幸好剪短了发,不然就成一团茅草了。”他暗自想着,下意识地抬手扶正军帽,闭着左眼,从微张的右眼缝中勉强辨认方向。不远处,连长似乎瞧见了这一幕,挑着浓眉,向他招手,戏谑道:“嘿,被咱大西北的热情吓到了吧?”
祁连山北麓,河西走廊西端,玉门关外的这片戈壁人迹罕至。一条大河从月亮升起的群山而出,在空寂的山谷间逶迤穿行,潜入戈壁深处。千百年来当地人称它“来自巍峨大山的河”,历史上匈奴、羌人、突厥都曾在此生存,但如今只能在风中聆听那些失落文明的叹息。
站在哨楼上,往东南方向纵目望去,长河如一丝天际的流云,若是恰逢日出日落,在朝曦与晚霞的点缀下,又宛如一弯绚烂的艾德莱斯长绸。
身处戈壁腹地,三面都是茫茫荒漠,第一次站岗当值,他深陷迷茫:砂砾覆盖的硬土地升腾起滚滚气浪,使缇色天际接近地平线时晕开,染成土地般的橘黄色。天地分界混沌不清,像宇宙拉上了谢幕的帷布。
四野杳无人烟,年轻的卫兵孑然独立,“我肃立着站岗,眼前是茫茫大漠,万里平沙,心中特别想家,想着校园的老师和同学们”,他在第一封来信中写道。
哨所背后是终年积雪的绵延高山,外出巡逻时抬头就能望见皑皑的山顶。他记不清看了多少次日照金山的场景,高峻峭拔的山脊,是大地高高隆起的脊柱,冷硬刚强,日光描摹着这凌厉的线条,寸寸向下,露出刚硬的黑褐色岩石与蜿蜒纵横的沟壑。从山顶到山谷,一场短兵相接的鏖战,一场光明与黑暗的交锋。
一年四季,风都在戈壁游荡。来时,白日昏暗,百里沙墙耸立。岑嘉州曾有诗:“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这是驻边西北的第二年,他在寄来的信中讲述:“黑云压境,漫天飞沙,猛烈的狂风夹杂着沙砾,劈头盖脸抽打在身上,像细密的雨水织成蛛网,牢牢包裹住身体,令人无法呼吸。”
顶着风沙前行,摇摇欲坠,举步维艰。被封闭五官、剥夺呼吸的窒息感,让他忆起幼年跟随父亲海钓时遭遇的那场暴风雨:“巨浪倾覆,自头顶狠狠压下,我全身湿透,衣服紧贴身体,心脏猛烈跳动,血液也开始灼热地燃烧,难以言喻的恐惧一拨接一拨,汹涌澎湃地向我涌来。”他接着风趣地补充:“如今,我在风谷的沙海里泅水。”
在戈壁中,他看到了海。“我总有一种感觉,戈壁就是荒芜的海,是遗失的海,也许是太阳和月亮的交界,也许是高山与陆地的转折。它以风沙剥离历史的赘述,留下真实的、残酷的古迹。”
关山月
月朗星稀的夜晚,没有执勤任务时,他喜欢坐在大河边的石山上,对着那轮关山明月,用口琴吹响最爱的歌曲:《大海啊故乡》和《我爱这蓝色的海洋》。琴声悠扬,抚平时空里羌管和芦笳的呜咽。连荒漠的夜风也显露出罕见的温柔,停下脚步,轻拂战士的额头、鬓发与衣角。纵横四野的边陲之风,不再是王季凌感慨的“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而是李太白吟唱的“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不远处,江河淌过雪山、荒漠、丘陵、平原,投入海洋的胸膛。而高悬的皎月,照着边关,也照着家乡。
雪原与荒漠,岩石与沙砾,是他无言的伙伴,还有一些当地的原住民:骄傲地举着细长弯曲的犄角的鹅喉羚;背覆圆鳞、善于伪装的沙蜥;双峰短小、机警灵敏的野骆驼;白雪点缀的后颈羽毛,如同挂满雾凇的褐色水杉林的金雕;也有银灰绢毛、高吹粉色“喇叭”的“沙漠玫瑰”——刺旋花和须根粗壮、茎秆坚韧的芨芨草。这些美妙的生灵陆续出现在他的信中。
未央花
再次收到来信时,已是寒风凛冽的正月,屋外飞着零星雪点。他随信附寄了一只细致密封的包裹,揭开最里层的牛皮纸,整齐折叠着一条银灰羊毛围巾,点缀洁白的星形蕨草状雪花图案,内敛又可爱。
展开信纸,见到熟悉的笔迹:“提笔写信时,窗外正下着鹅毛大雪,片片飞花洁白无瑕。连长说,像他故乡春日那恼人的杨絮,可我觉得,它们更像家乡海边山丘上的蒲公英,自由且沉静。您以往说过,‘生命虽渺小却深厚,虽轻盈却坚韧。’现在,我有点懂了。”
“老师,天冷了,给您寄上一条围巾。这围巾上的雪花,我们称之为未央花,她飘落在我们驻守的土地上,祝福并护佑着这片广阔的热土。”
此刻我深信,冥冥中他与那方雪域高原、荒野大漠立下了永恒的契约。
9月10日那天,我都会细心地将看过的信件、贺卡、照片、明信片一一放回箱子里,平平整整、整整齐齐,用炽热的心情轻轻上锁。在春与秋的轮回交替中,在光与影的交织上演里,等待下一个9月10日的重新开启。
未央花绽放在祖国辽阔的大地上,也开在这小小的木箱子里。
在最美好的岁月,陪伴无数孩子们走过一段温馨的校园生活和丰富的童年及少年历程,为他们的快乐欢畅而舒心展颜;因他们的烦恼困惑而忧虑系念,伴随他们从烂漫率真到意气风发;从海滨小城到繁华都市;从塞外边境到南国海疆,是何等幸运的事。
望着上锁的栗红色小木箱子,我从心底里感慨:做老师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