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家门找到一种家味

赵静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9月09日 第 4 版 )

踏足舟山,转眼已是七载。光阴如潮,来去匆匆。我在本岛的东西两端辗转,定海与沈家门,两处家门——一边牵着先生与孩子,一边泊着婆婆的港湾,它们遥遥相望,也悄然勾勒出我这些年人生的轨迹。

婆婆家藏在沈家门码头旁的老巷里,推开窗便能望见桅杆。先生于这里长大,巷口小路边的老奶奶常年守着炭火铁锅,大头菜烤年糕、烤土豆、烤豆干串,锅里翻滚的滋味,那是他少年成长的烙印。婆婆爱干净,每次我们回婆家,地板被擦得锃光发亮,连一丝灰尘都不放过,先生全然不顾“巍峨形象”将床“安”在了地上,像孩子般肆意欢喜。

地板是先生对家味儿的留恋,对于矜持的我而言,则是饕餮海鲜的味道。记得第一次拜见公婆,清蒸鳗鱼、红烧带鱼、葱油海瓜子……还有那些说不上名的海鲜摆满了一桌,这对内陆长大的我来说,简直就是将东海的馈赠一股脑儿全塞在餐桌上,大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惊愕之感。婆婆看出了我的局促,不紧不慢地往我碗里夹菜:“慢慢吃,慢慢学,沈家门的孩子就享受这个滋味的。”

婆婆早年凭一手地道的醉蟹,曾获得过“最美民间女厨娘”美誉。她做海鲜,有一套绝学技巧。一条鱼,她能做出三种花样:清蒸的保持原有鲜味,给血压高的公公吃;红烧浓油赤酱鱼最下饭,给我和先生吃;鱼羹是给小孙子暖胃的。

她每天乐此不疲、雷打不动地给孙子清蒸刺少的小鲳鱼,她常说小孩子吃鱼聪明,将来学习肯定好哩。因为担心有鱼刺,她也会一丝一丝把鱼肉刮下来,放在白瓷小碟里,我尝了口,这种鲜美是我在寻遍各处都没有遇到过的,我自诩尝过不少海味,老郑家排档的带鱼再鲜,阿海嫂的虾蟹再活,也不及这碗里在舌尖化开的味道。我慢慢明白沈家门人对海鲜的那份执着,哪里是贪一口鲜啊,那分明是码头边的等待,灶台前的守护,更是平凡日子里滚烫的热爱,婆婆将半生岁月、满心的爱都融进每一餐饭里。久而久之,我也像婆婆一样,学剥螃蟹、生推虾线、用筷子挑鱼刺。

时光戛然,如今的我,倒也成了地道的沈家门人,穿行在渔港菜市场能分辨大半鱼虾蟹,完全不怵外乡口音会被渔行老板“忽悠”。

每每从定海前往沈家门,经车驶过滨海大道——这条“海上玉带”会把定海湾的古韵、新城湾的繁华、普陀湾的渔港风情串联起来,成了东海上耀眼的明珠。休渔时节,渔船桅杆林立,旗帜在风中轻快飘扬,夜幕降临,沈家门渔港华灯初上,灯火倒映在水面碎成万千金鳞。推开婆婆家的门,最先迎来的永远是她系着棕布围裙的身影和灶台上咕嘟冒泡的锅。

我渐渐爱上这片土地,它温润柔和的气候,海风里夹杂着海腥的味道,推窗见海的日子,令我心旷神怡,婆婆餐桌上的海鲜,每一口滋味都使我融入这家,这湾,这地。

汪曾祺先生写高邮的咸鸭蛋,念的是血脉里那片湿润的土地,而在舟山,我认领的,是沈家门咸腥海风里,婆婆准时升起的炊烟,她用大半辈子的守护和操劳,把这海鲜的味道煮进每一餐饭里,也融进了我这异乡人的心里。

也许,七年前,来自中原黄河边长大的姑娘便有了新的头衔——沈家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