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鱼咕咕叫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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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日报 》( 2026年09月09日 第 4 版 )

在东沙古渔镇门楼旁,一座通体金亮、凌空腾跃的巨型大黄鱼雕塑格外醒目。这尾跃浪的金鳞落成于2004年,总高11.1米,不锈钢表层贴敷纯金箔,艳阳之下,金光漫过半座山头。它寄寓着鱼跃顺遂的美好期盼,也默默守望着声名远扬的岱衢渔场。如今岱山人途经此处,总要抬头望一望,口中念上一句:“金鳞闪闪,今年好兆头。”

岱山,正是岱衢族大黄鱼名副其实的故乡。岱衢洋,横亘在岱山岛与衢山岛之间,曾经是大黄鱼最重要的繁育栖息海域,“岱衢洋大黄鱼”便由此得名。谈及大黄鱼,我的思绪总会飘向童年,飘到高亭山外村外婆家,记起往昔渔村集体捕鱼、岁末分鱼的温热记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野生大黄鱼是东海慷慨的馈赠,本地人叫它“大头黄鱼”。每到春夏洄游季节,浩浩荡荡的鱼群涌入岱衢洋。老渔民说起往昔依旧神采飞扬:“那时候鱼多,网一撒,起网便是金灿灿一片,船舱里满是黄鱼咕咕的鸣响,夜里海上都听得见鱼群翻腾。”大黄鱼游进海岛千家万户,刻进一代岱山人的生活。

记忆里最热闹的,莫过于年关渔船归港。高亭对港山码头人声鼎沸,一筐筐金黄的大黄鱼抬上岸,在码头上堆成小山。年终分鱼是渔村的喜事,家家户户拎着筐篓早早等候,分到鲜鱼便迎着海风欢喜归家。街巷之间鱼香漫开,石砌小院处处升腾起渔家烟火,年味便这样实实在在弥漫开来。

大黄鱼滋养着海岛人的餐桌。清蒸锁其本味,热油激发出鲜香;红烧黄鱼是待客过年的硬菜,浓汁醇厚;风干的黄鱼鲞,蒸肉饼、炖豆腐皆为妙品;鱼头鱼骨配上雪菜滚汤,汤色乳白,一口下去浑身暖透。鱼鳔可制成名贵鱼肚,鱼肉细嫩,鱼骨熬汤,一身皆是珍宝。那些朴素又鲜美的渔家滋味,成了我年少难以忘怀的味觉乡愁。

上世纪八十年代,过度捕捞让野生大黄鱼资源快速衰退,曾经岱衢洋鱼群齐鸣的盛景渐渐消散。敲罟渔法虽早已明令禁止,可留给海洋的伤痕久久难以复原。不少老渔民望着空阔海面满心怅然,我的舅舅也曾动过投身大黄鱼养殖的念头,想换一种方式与大海相处。但海上养殖风险重重,潮汛看管、育苗防病,更要直面台风的威胁,家人的顾虑与担忧,让这份养鱼的心愿暂时搁置。这并非个例,在捕捞日渐式微的年代,海岛不少家庭,都有着这样的犹豫与徘徊。

岱山也曾留有一桩遗憾。“中国生态大黄鱼(岱衢)之乡”的称号,2012年花落别处。岱衢洋的根明明在岱山,这份失落,萦绕在不少当地人心中。个人未竟的梦想,一座海岛的不甘,都沉浮于同一片潮水。

但岱山没有坐等。立足得天独厚的海域条件,本土从业者扎根岱衢洋,开启岱衢族大黄鱼的深水养殖之路。长涂叮嘴门,半封闭的优良港湾,潮流适宜、饵料丰沛,成为大黄鱼养殖的宝地。创业之初并不顺遂,海流湍急、低温冻害、网箱损毁,挫折接踵而至。从业者联合水产科研院所,不断改良网箱、选育耐低温苗种,一点点啃下技术难关。

如今的叮嘴门,一排排深水网箱在碧波之上随浪起伏。更远的大西寨海域,智能深远海养殖落地生根,水质传感器、水下监测探头、无人机巡场、自动化投喂,现代科技赋能古老渔业。活鱼经由无人机转运上岸,昔日靠人力搏海,如今养鱼早已换了模样,老渔民见了,都不由得连连感慨时代之变。

昔日码头分鱼的喧嚣,演变为海洋牧场井然有序的生产图景。依托“舟山大黄鱼”地理标志严苛标准,岱衢族大黄鱼重新走向全国各地的餐桌。

大西寨国家级海洋牧场实实在在落了地,本地的养殖合作社也评上了省级高效生态农场。说实在的,岱山人的这份底气,不是靠外面得来的一块牌匾撑起来的,就来自家门口这片海湾,来自水里那一列列随浪晃荡的网箱。

一尾大黄鱼,看尽了东海渔村这些年的起起落落。早些年一味向大海索取,慢慢懂得了要护海养海;从前靠出海捕捞为生,如今做起了生态养殖,人和大海打交道的法子,就这样一点点变了模样。

海纳百川,鱼鲜四海。但愿岱山的这一尾金鳞,就这般迎着东海阵阵风浪,往更宽更远的地方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