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入纸 鱼游东海

冯国海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9月08日 第 5 版 )

在市行政中心电梯的屏幕上,我曾多次看见一段动人的舟山文旅画面:一位匠人俯身案前,将鲜活的海鱼轻置于宣纸之上,细细拓印。墨色缓缓浸润,鱼鳞纹理层层浮现,纸上游鱼栩栩如生,似要挣脱纸面,跃入浩荡长空。

电梯间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多数人只是一瞥而过,鲜少有人知晓,这方朴素灵动的舟山鱼拓,是藏在海岛烟火里的珍贵非遗。彼时无人预料,这门低调的手艺,终将站上2026年非遗主题全球春晚的舞台,惊艳世界。而我更未曾想到,不久之后,我便能亲身立于匠人案前,触摸带墨的鱼鳞,亲历墨色生鱼的奇妙瞬间。从此,“鱼拓”二字,深深镌刻于心。

退休之后,承蒙老领导邀约,我加入舟山海鲜文化内涵提升研究项目,参与编撰《东海的馈赠》一书。2026年1月14日,我们专程前往普陀海钓协会东港老狼钓具店,终于遇见了短片中的匠人——舟山鱼拓非遗传承人徐斌立,圈内人亲切称他“老狼”。数十载光阴,他枕涛而居、伴海而行,深耕海洋文化,守海钓之趣、传鱼拓之艺,是舟山非遗渔文化传承路上最踏实的耕耘者。

当日,我们全程驻足案边,完整观摩了他备料、铺纸、施墨、拓印的整套工序。我随手记录的一段短视频,播出后,竟引得河北的一位同好鱼拓技艺的爱好者由衷点赞。更让人倍感振奋的是,徐师傅精心甄选了一条十斤重的野生黑鲷,筹备专属创作,将携舟山鱼拓亮相2026非遗全球春晚,让东海渔韵、舟山匠心走向世界。

归途之中,老领导满心感慨,思绪奔涌,连夜落笔写下初稿。我循着当日所见、所闻、所感,与老领导一起细细打磨细节、丰盈山海意境,数度修润,终成以下这篇裹挟浪声、浸润墨香的东海故事:

舟山以东,蔚蓝之上,东极四岛如四颗被千年浪涛反复打磨的珍珠,散落沧海烟波间。庙子湖红白灯塔守望归帆,财伯公塑像薪火相传,诉说海岛拓荒的赤诚往事;青浜岛石屋层叠错落,被誉为“海上布达拉宫”,静谧的小孩洞,珍藏着战时岛民救助英国战俘的跨国温情;东福山是中国大陆居人岛新世纪第一缕曙光照射点,象鼻峰凌空探海,涛声浩荡,响彻山海;最是偏远的黄兴岛,寥寥十余位老人固守故土,待人热忱淳朴,尽是海岛温柔。四座海岛的暗礁激流之间,是海钓人心之所向的秘境矾钓场,更是野生黑鲷栖居繁衍的一方乐土。

“十一”假期,小朗专程登岛,诚心拜徐斌立为师。初见之时,师傅递来一柄包浆温润的老鱼竿,竿身深浅交错的划痕,皆是海风岁月镌刻的年轮。他缓缓道出东海独有的自然哲思:“东极每一片海域,都有自己的性情,一方水土养一方海鱼。庙子湖港湾安稳,鱼性温驯;青浜崖陡流急,黑鲷生性刚烈。大海的环境,终究养出生灵的风骨。”

翌日破晓,天光澄澈,师徒二人立于庙子湖北岙码头扬竿垂钓。翡翠澄澈的海水中,橘红虎头鱼穿梭礁石,鱼鳞缀满晨光,宛若沉落海底的细碎晚霞。铅坠入水,叮咚轻响,周遭山海归于静谧,唯有海鸥啼鸣、海风拂缆、渔船低鸣,声声入耳,尽是东海本真的韵律。倏忽鱼线轻颤,小朗扬竿而起,一尾虎头鱼破水出浪,水珠四溅,宛如细碎钻石。

徐师傅含笑点拨:港湾无风无浪,安稳平和,这里的鱼儿自在悠然,无须奋力搏命。可青浜深海的黑鲷,境遇截然不同,风骨亦是天差地别。

日至正午,船抵青浜。此处海水化作深邃沉郁的宝蓝,暗流奔涌、深不见底。湍急洋流拉扯鱼线,唯有百克重铅方能沉底稳饵。正当众人沉醉山海寂静,竿尖骤然猛沉,渔轮飞速出线!水下一股强劲蛮力奔涌而来,野性十足的黑鲷,拼尽全力冲向礁石,妄图磨断鱼线、挣脱束缚。

小朗立足湿滑礁石,躬身稳身、沉心博弈,与深海生灵来回拉扯十余回合。终是一尾两三斤重的健壮野生黑鲷破水而出,银鳞冷亮、背鳍锋利,带着与激流缠斗后的桀骜锋芒,尽显东海生灵的倔强风骨。

终日与激流险浪较劲、与深海暗流共生,造就了黑鲷紧实细腻的绝佳肉质,它既是东海馈赠的顶级珍馐,更是天然滋养的营养宝库。黑鲷高蛋白、低脂肪,氨基酸配比均衡,富含护眼健脑的DHA、疏通养护血管的EPA,更有硒、锌、钾等多种对人体有益的矿物质元素,温润滋养、裨益身心。指尖抚过冰凉坚硬的鱼鳞,小朗终于真切读懂:鱼的刚烈,从不是天性,而是东海风浪淬炼出的生命力量。

“师傅,我想把它拓印下来。”小朗轻声说道,“让这场山海相逢永久留存,不只是一餐美味。”

夜色微凉,民宿小桌前,徐斌立铺展素白宣纸,娓娓道来鱼拓的渊源:古时渔民为记录珍贵渔获,首创鱼拓技艺,经年累月,从实用记事,沉淀为独一无二的海洋艺术。鱼拓最讲究分寸与时机:鱼离水不久、黏液温润之时,是最佳拓印时刻;过早则墨色晕染、纹理模糊,过晚则鱼身僵硬、姿态死板。这一收一放、一迟一早,是鱼拓匠人与时间的对话,与山海的默契。

舟山鱼拓从无随意调色,每一条海鱼,都有专属的色彩密码。针对黑鲷,徐师傅自有章法:背鳍以靛蓝糅合赭石,复刻深海幽暗深邃;鱼身平铺赭石,层层叠加,还原肌理厚重;鱼腹大量调和白墨,晕出鳞片天然的流光折影。

他执笔从容,从鱼尾至鱼头,顺鳞轻扫,片片鱼鳞轮廓清晰、层次分明。随后悬纸轻覆,如海风落海、流云坠地,指尖隔纸细细摩挲按压,感知鱼鳍、鱼刺、鱼鳞的细微起伏,轻重缓急、分毫不差。

缓缓揭纸的刹那,满堂寂静。一尾完整鲜活的黑鲷,安然栖于素纸之上,鳞纹细密、鳍络清晰,栩栩如生。最后徐师傅执细狼毫、蘸青黛点鱼眼,以针尖缀白提亮眸光。一笔点睛,静态鱼拓瞬间灵动有神,仿佛下一秒便要摆尾游回沧海。一旁围观的民宿老板娘连连惊叹:“这哪里是拓画,分明是鱼儿自己跳上了宣纸!”

每一幅鱼拓,都是世间仅此一件的孤品。它不是对海鱼形态的简单复刻,它藏着钓者与浪潮博弈的心跳,藏着人与大海温柔相逢的缘分,藏着一瞬山海、一期一会的珍贵。

小朗心怀敬畏,从师傅处接过毛笔,在宣纸角落郑重落下四字:东极青浜。淡墨轻轻晕开,似潮水退滩,留一抹浅痕,温柔绵长。

徐斌立望着纸上灵动的黑鲷,眼中满是热忱与期许。坚守鱼拓数十载,他始终初心未改:愿以一己之力,携后辈共守非遗、接续文脉。让世人知晓,东海黑鲷,从来不只是舌尖的鲜香滋味,更藏着东海的性情、海钓的热血、海岛人的风骨,更沉淀着舟山千年渔耕相伴、人海共生的深厚文脉。

晚风穿窗,轻拂素纸。纸上墨色游鱼,似挣脱方寸宣纸,乘风逐浪,向着无垠东海,缓缓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