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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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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日报 》( 2026年09月08日 第 5 版 )
陈衔从训练团航海专业毕业,被分配到7号护卫艇任航海兵,负责操舵。那天,他拎着帆布旅行包,站在海军码头上。东海潮水一浪接一浪卷上堤岸,水沫溅湿了脚边。他眯着眼看远方,想象自己站在甲板上劈浪向前,水兵帽上的金锚飘带在海风中翻飞,身后是看不见边的蓝。
7号艇艇长叫赵刚,三十岁出头,双眸炯炯有神,脸颊是被海风涂抹过的黑红肤色。他扫了一眼陈衔,这人中等个儿,皮肤白皙,五官搭配精致,眉清目秀,说话带学生腔。赵刚对陈衔的第一印象就四个字:奶油小生。他心里直犯嘀咕,这位大学生新兵,怕是吃不了海上的苦。
上艇第三天,陈衔便让艇长不悦。那天,海面还算平静,他边打扫甲板,边哼着一支轻快的流行曲子。一时兴致上来,陈衔还随着节奏而舞,似乎忘了正身处战艇之上。
赵艇长路过撞见这一幕,他驻足片刻,皱了皱眉,投去的目光有些冷峻,留下一句话,“这不是舞厅。”转身离去时,他轻轻摇头。
陈衔见到艇长脸色有点沉,脚下一个趔趄。站稳后,嘴角微微撅起,心里暗暗嘀咕:“又没人看见……”但艇长那道目光,如芒在背,他心里有点忐忑,闷头继续打扫。
此后数日,艇队进行近岸适应性训练。那阵子,航海班长探亲回乡了,部门人手缺少。他每天练操舵,舵轮比他想象的沉,回舵常常滞后,虎口都磨出了泡。胃里一阵阵翻搅,不适感袭来,他尚能挺住。时隔不久,上级命令7号艇前往某海域执行巡逻任务,各部门进行备航。陈衔在海图室熟悉航行海区,脑海里浮起想象中碧海蓝天恣肆的美。
战艇解缆出港,岸渐渐退向遥远,海水由浑黄渐转为浅蓝、黛蓝。艇身刚爬上浪峰,又猛地砸进谷底。浪花越过甲板,窜上驾驶台,钢化玻璃窗上白沫四处飞溅。见这架势,他似乎有点胆怯。
战艇切开涌浪,在剧烈的颠簸中向前。这对于经常出海的水兵来说,见怪不怪,没太当一回事儿。艇长还拿起杯子,喝了几口茶,像在西湖乘船一般,镇定自如。陈衔紧握舵轮,一股酸涩直冲鼻腔。他的脸色渐渐苍白,咬着下唇,想拼命忍住,但胃终究不听使唤。“呃——”一声,来不及取秽物袋,污物溅在防滑地板上。他赶紧侧过头,身体摇晃得像一位醉汉,已无法把舵。
赵艇长看在眼里,递过一条毛巾和一杯温开水,顺手帮他把歪掉的水兵帽正了正。“小陈,换下来休息会儿。”语气难得柔和了些。陈衔想说“我能行”,但头一晕,话到嘴边,又大口吐了起来。他接过毛巾,踉跄着走到一旁,海水在脚下翻滚,他仍不停地呕。不久,就趴在舱板上一动不动,人浑身无力,一阵一阵地冒着冷汗。
艇长劝他回舱休息。
他摇摇晃晃回到舱室,一头倒在铺位上,身体随着船体的摇晃来回滑动,意识逐渐模糊。昏沉中,便过去三个小时。
艇长让炊事班做些可口饭菜端去,陈衔摇了摇头。原来想象的浪漫,被海浪和眩晕碾得粉碎。
艇长得知后,亲自下舱,对陈衔说,“过不了晕船关,怎么当水兵?”陈衔强打精神,睁了睁眼,有气无力嘟囔道:“艇长,我恐怕不合适当水兵,回港后,我想调岸上去。”
赵艇长把一碗飘着香气的面条搁在铺边:“吐了也得吃,不吃人扛不住。”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艇长出身渔家,上艇第一次出远海,也吐得一塌糊涂,其实,大家都是这么熬过来的。陈衔转头瞄了一眼,胃又翻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
艇长转过身,又安排人留意他的状态。脚步声远了,水兵舱门轻轻合拢。陈衔翻了个身,不再吭声。少顷,枕头洇开一片湿。
巡逻中的7号艇,突然接到岸指通报,一艘渔船在西寨岛附近触礁,失去动力,急需援助。
霎时,艇长令声传遍舱室:“全艇坚守岗位,缺岗的顶上,做好救援准备。”他隐约听到舱面上急促、异常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快、救人”。
“渔船遇险!”一声通报像惊雷,唤醒了陈衔昏沉的意识。“驾驶台缺人,我不能躺在这里。”陈衔虽浑身酸软,胃里依旧翻搅,可一股羞耻感猛地涌上心头。身为航海兵,战友们在海上拼命,他像废物一样躺着,忽觉躺着比晕船更难熬。牙一咬,手臂一撑,身体竟从铺上坐了起来。翻身下床时,膝盖“嘭”的一声磕在床框上,顾不得疼痛,跌跌撞撞冲上驾驶台时,多名骨干被抽调去损管抢修和救生。他瞥见艇长一边操舵,一边指挥。这里人手极度紧张。
“艇长,你是指挥员,舵,我来操!”陈衔想去接过舵轮。“你行吗?”艇长关切地问。“让我试试!”赵刚打量一遍他的眼神与站姿,短暂权衡之后,把舵轮交给他。只见他双腿自然分开,重心下沉,宛如钉子扎入舱板。海浪相互推搡,怒吼着。陈衔冷汗沿着下颌滴落。胃早空了,呕出来几口黄胆水。一个横浪从右舷拍来,艇身猛地左倾,陈衔左脚蹬住舱板,稳住了身体。他紧绷的神经,暂时将眩晕压在了意识深处。艇长侧目扫了他一眼,有些讶异。这个刚才还温软如棉的年轻人,此刻下颌紧绷,脊梁挺直,眼神锐利地盯着前方海面。
“雷达发现目标,左满舵!”艇长下令。
“满舵左!”舵轮在他手中猛地转动,动作干脆利落。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艇身倾斜达20多度,浪花扑上高耸的驾驶台顶。艇长令他“靠渔船近些、再近些”,陈衔小心修正舵角,手心却攥着一把汗。
时近黄昏,海上能见度差。这时,艇艏传来瞭望哨报告声:“艇长,渔船正在缓缓下沉,海水快要淹没甲板了!”抬眼望,有渔民把脱下的衣衫举过头顶,焦急地挥动着。水兵们顶着风浪,向渔民抛出救生圈,他们抓住后,再通过缆绳被拉上艇。
一位渔民颤抖着诉说,他们的船老大被海浪冲走,赵艇长一听,即令:不找到船老大,誓不罢休!他们在风浪中来回搜寻三四趟,瞭望哨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在大家沮丧之际,有人眼尖,终于发现海面上有一团黑黢黢的东西随波晃动。走近一看,正是失踪的船老大,幸好他抱着一只塑料浮子。他被拉上甲板时,在海水中浸泡已久,面色惨白,一言不发,蹲在舷边喘气,直到水兵递来大衣,他两行热泪从脸颊上滚落下来。艇长望着老渔民,眼底掠过一丝沉郁,他想起了当年自己的父亲,在一次出海后再也没回来。
陈衔望着蹲在舷边的那个身影,喉头动了一下。奇怪,胃里的翻搅不知什么时候消停了。
艇长摘下帽子,在额头上擦了一把汗,脸上露出难得一笑。“小陈。”他走到身边,声音不高,却让陈衔一激灵。
“到!”他转头,发现艇长正端详着自己。那道目光不像初遇时那般挑剔,而是带着某种欣赏。
“现在还晕船吗?”艇长问。
陈衔一愣,这才感觉到胃里空落落的。“还晕,但我顾不上了!”他脱口而出,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艇长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说:“回去好好吃饭。”仿佛一股暖意流进陈衔心间,即答:“是!”
艇长话锋一转,“你刚上艇那会儿,在甲板上跳舞,我当时想,这孩子是来体验生活的。”目光仍望着远方。
陈衔的脸颊一热,刚想开口解释,艇长摆摆手。
“还想往岸上调?”
陈衔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夜风悄悄溜进驾驶台,东转西逛,带走了他额上的冷汗。
护卫艇带着被救渔民及时返港,靠上码头已是深夜。陈衔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海面,觉得它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翌日,阳光跃出海面,把整个军港镀成一片熔金色。7号艇静静泊着,像一匹刚刚卸鞍的战马,浑身还带着海的潮气。陈衔站在驾驶台侧翼,风吹过飘带,轻哼一支军歌:我爱这蓝色的海洋……
赵刚去中队开会,从码头走过。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手里的茶杯朝他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