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长亭 山野归廊

缪群舟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9月02日 第 5 版 )

青石板铺就的山路一阶又一阶,囷囷盘盘,狭长陡峭。抬头望不尽去时路,回首看不清来时道。一条散落在山野的褪色胶卷,倒映着荒芜又柔软的旧时光阴。

小时候,常住外婆家,也时常去姨妈家小住。姨妈家临近大海,推开二楼南面的双扇木窗,远方的海平线一览无余。仲夏的晨风贴着海岬东南沿岸的崖壁飞奔而来,只浅浅在海湾打个转儿,就从一众金盏花和鼠尾草的上空轻盈掠过,匆匆行至窗前。入夜的小楼万籁俱寂,月华穿过豆绿的花枳窗洒落满地,晚风浸着广玉兰的甜香潜入帷帐,夜茫茫,水漫漫,“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

“海的那边有人吗?他们是谁?”我依偎在姨妈的膝盖边,又一次发出这样的疑问。姨妈微微垂下头,一只温暖柔软的手缓缓抚过我的发梢,俯身轻言:“有啊,那是群想要回家的人。”

外婆常常念叨姨妈家人口多食物少,我每次去姨妈家都得担点东西过去,如蔬菜、咸鱼、咸鲞、鱼面、鱼干……

临近晌午,太阳似一只大火球炙烤着地面,海边的山旁小路,遮阴的树枝矮小且稀疏。上山的台阶又多又陡,从山脚直伸山顶。人爬行着台阶,小腿好像绑着沙袋似的笨重吃力。因为人小力薄,又担着点东西,往往没有蹬得几个台阶,汗水已经湿透了衬衣。每跨上一个台阶,肩上的扁担仿佛陷入右肩上的皮肉里,肩膀又痛又红。扁担两端的东西不停地摇晃,人忽而一个踉跄,忽而又一个踉跄,多想放下肩上的担子喘喘气,可是路边没有蔽阴的地方,火辣辣的地面到处滚烫,仿佛要把人蒸发似的。这时突然抬头看见远处有一个路廊。

心里即刻会升腾起一种希望,眼睛变得明亮了许多,耳边似乎听到前面传来一股清凉泉水流动的声音。小心脏一阵高兴,脚步也加快了,肩上的担子也变轻了。因为路廊在前面向我招手,向我微笑。走近路廊就走近了一个歇脚地,也走过了一个终点小站。

路廊里总是坐着一位老太太。清瘦,和善,柔顺的头发拧成束圈,在后脑处盘成圆髻。发尾用长约五寸,宽约半寸,银制錾刻缠枝梅花双尖簪挽起,鬓畔髻侧常点缀娇嫩的花朵,白玉兰、茉莉花、素馨等。前额和鬓角的碎发日日用刨花水向后梳起,光滑服帖地压在四周。

老太太身旁的长条石凳上用瓷碗盛着甘冽的凉茶,两分钱一杯,田事归来的农人抹了把额头的细汗,捧起大碗一饮而尽,燥意丛生的脸颊上浮现出满足的神色。沿途歇脚的行客,端着蓝边瓷碗慢慢啜饮,茶水淌过喉咙,暑气瞬间退散。另有炒蚕豆,十个两分铜钿,只以少许盐和茴香调味,咸香酥脆,令人食指大动,欲罢不能。五分钱三个的油柑糖堪称主角,叠罗汉般安静地躺在玻璃罐里。若欢喜丰腴的汁水,还有油柑糖葫芦。鹅黄鲜果串成一串,均匀淋裹糖浆,堆成小山状,齐整地排布在圆形竹匾上。

“阿婆,来碗凉茶喽。”年轻小伙卸下柴担,站立着,一仰首就将整碗茶水送入喉中,抹抹嘴角,朗声道:“再来一碗!”“哦呦,今天的蚕豆味道足足的。”赶集回来的大叔惬意地咂巴着嘴,叠起放着剩余豆子的纸包,塞入衣兜,预备到家当佐酒菜;“阿姐,慢些走啊!”顶着西瓜头的小男孩紧紧攥着一串油柑糖葫芦,舔舐着脆甜糖衣的间隙时,猛然看到去镇上买米的长姐,渐行渐远的背影,慌了神,急吼吼地嚷道。老太太笑盈盈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们,路廊也是。

廊屋之上藤蔓蟠结,筑成一处天然屏障,遮挡了炎炎日光。廊下,一段明朝旧事从卖扇大伯的口中娓娓展开。大明宣德年间,一书生只身前往泉州府探访亲友,正值阴雨晦冥,山路难行,偶见山腰有一处路廊,便快步行至亭中歇脚。忽闻廊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书生走近观望,似乎有一个黑色的影子隐没于杂草间。他蹑手蹑脚拨开草尖,只见一条青绿小物,似蛇非蛇,蜷曲草丛中,周身散发淡淡莹光。颈部有一处伤口,正向外渗血。书生从随身携带的褡裢里取出药丸,细细碾碎敷在伤口上,又从竹筒中倒出水,递到嘴边,哺于它喝。一个时辰后,小物蠕蠕而行,不一会儿消失在青草深处。书生起身准备离去,却瞥见该物所过之处,一枚月牙形鳞片留其上。他拾起流光溢彩的鳞片,揣在胸前。行至亲友处,却发现此鳞已化为雀卵大小、玲珑可爱的玉石。

次月,书生返乡途中偶遇骤雨,慌乱中又跑至路廊躲避,邻村货郎和木匠也在路廊里。忽闻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奔驰的战车,震耳欲聋。只见一条硕大的青龙从云端垂下,龙首隐于墨云间,虬劲龙尾搅动海水。龙吟阵阵,戛玉敲金,裂石穿云,海面上水汽氤氲。“神龙取水,兴云布雨!”货郎与木匠高声惊呼,二人心胆俱裂,两股战战,俯伏在地。惶恐之时,书生看到腰间荷包内暖光溶溶,掏出一看,玉石迸出一道亮光,直射海面。巨龙似有感应,收回龙尾,疾风渐止。须臾,大雨滂沱,滴如车轴,唯有路廊内阻隔风雨,众人安然如故。尔后,人们称此处路廊为“神龙亭”。

六百年前的轶闻俯仰之间,已成既往。世事白云苍狗,鹤归华表。星霜荏苒,神龙已难觅踪迹,但路廊仍在山间守望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时至今日,街巷阡陌依旧流传着一句俗语:“麒麟山上神龙亭,风雨到此皆不侵。”

以往交通闭塞,地处山路峻岭,出门都得爬山越岭。人们行走在自然的怀里,行走在海畔的巉崖上,也行走在深山的幽谷里。伏暑、隆冬、雨天、雪夜,路中有个长亭进去避一避雨,挡一挡风,饮一口凉水,蓄一点力气,叙一段市井里巷的趣事,聊一则山林陌野的异闻,霎时人就忘却了挑担爬山的疲钝,忘记了酷热严寒的辛劳。路廊见证着往昔的悲欢聚散,物换星移;也记载着今朝的田园牧歌,鸡犬桑麻。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生命一直行走在路上。路的这头是来处,那头是去处;路的这头是故乡,那头是他乡。长路漫漫,归期渺渺。远行的人在廊里暂歇,话别亲友,寄托离情;还乡的人遥见路廊,便知乡关近在咫尺,一腔烦愁烟消雾散,自此安心落意。

魂牵梦萦的故土啊,千万次心之所系,梦中所望。即便山川相隔,江海为别,那群想要回家而无法回家的人,终有一日,会披着星芒或曦光,伴着悠长的小调,踏上归乡的路。

路廊,风雨不惊,山野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