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磐石
范永海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9月02日 第 5 版 )
东海,Z岛,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味,日复一日地吹拂着距离海岸不远处的某部海防营营区。海风仿佛一张粗糙的砂纸,不间断地打磨着营房,同时也打磨着驻守的每一名官兵。
这天,步兵一连的一班长唐松华伫立在营区门口,在海风中站着,如同从海岛礁盘上生长出来的一块石头,黑不溜秋,沉默寡言,有棱有角。
熄灯号已经响过好久,营区里静悄悄的。连队学习室的小窗处有昏黄的光线透出来。唐松华趴在桌前,坐成一尊雕像。桌子上放着电大教材,旁边是《海防步兵预提士官训练手册》,书页卷了边儿,纸边被汗渍和枪油给染成深褐色。此时他正在钻研费尽口舌从排长那里借来的“宝贝”——指挥专业教材,用水笔在注解上圈圈点点。台灯光晕照在他的脸上,眉间透出一股英气和倔强。
“班长,还在加班看书,赶快睡觉吧。”新兵覃裕刚下夜哨路过,轻轻推开房门劝道。这名新兵曾是班里的“刺头兵”,后来被调教得服服帖帖。唐松华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啃”书。覃裕看着班长专注又执拗的身影,悄悄合上门离开。不知过了多久,海风变大,“啪啪”地拍打着窗棂。
为迎接上级组织的“海防卫士”比武,连队组织训练尖子开展赛前集训。太阳炽热,沙滩滚烫,空气中的热浪在眼前摇晃。唐松华背着八束手榴弹,背带深深勒进肩膀部位的肌肉里。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黝黑的面颊哗哗流下,砸落在沙地上。迷彩服很快湿透,又很快被烈日烤干,结出一圈圈白花花的盐花。一个战友喘着粗气劝他:“松华,悠着点!”他看了对方一眼,神色坚定:“步兵一连的班长没有孬种!”他的声音不大,但如石头砸进沙子里,力量满满。
选拔考核那天,天气格外炎热。唐松华背着八束手榴弹,在炽热滚烫的沙滩上向前奔跑着。耳边的加油声渐渐被嗡嗡声代替,战友的身影在视线里晃动着,他感觉胸部在燃烧,双腿沉重得如灌满了铅。他紧咬牙关,双腿机械地往前挪动。当冲到终点的那一刻,他眼前一黑,晕倒在沙地上。
卫生员赶紧抢救,并给他喂水。他睁开眼皮后,急切地问旁边的战友:“我跑了……第几名?”围在担架旁边的老兵,眼眶马上就红了:“第一名。”有的人转过身子背对着他,肩膀微颤。
当年十月,新营区建设工地旁边堆场杂乱,连队组织官兵整理。唐松华在弯腰搬砖时,突然眉头紧皱,牙关咬着,额角上冒出了冷汗。那是腰肌劳损又发作了,疼得他感觉如锥子在扎。覃裕眼尖,看到班长脸色不太好,赶紧放下工具想过来搀扶他。唐松华低沉地吼道:“没事!”然后硬撑着挺直腰板,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手中的活却没停。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塑料药板,抠出两片药,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夜间,营区一片安静。排房里,战士们的鼾声一声紧接着一声。唐松华直直地侧躺着,如一块无法翻身的礁石。腰背传来钝钝的疼痛,如同涨潮的海水,一阵一阵地袭来。黑暗中,他攥着拳头,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腰背。这声响很轻,可是却如重锤敲击在覃裕的心口上,他闭着眼睛在装睡,没有动弹。班长那压抑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落在他的耳膜上,也落在他年轻的认知中:原来像石头一样的班长,身体里面也隐藏着无声的痛楚。
营房建设现场会议已经结束,全连官兵一直紧绷的神经得到了舒缓。晚饭后,海风送来清凉。唐松华坐在营房后的礁石上,望着海面出神,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疲惫的轮廓。
覃裕走来,拿着两个搪瓷缸泡面。“班长,吃点热的。”覃裕轻声说道。唐松华转过头,有些意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他接过缸子,点了点头。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两人的视线。覃裕挨着他坐下,望向大海,海潮声拍打着岸礁。
“班长,你像这块石头。”覃裕突然开口,声音在涛声中很轻,却清晰可闻,他指着身下的礁石。唐松华端着缸子的手顿了顿,侧头看向他。
覃裕迎着唐班长的目光,鼓起勇气说:“看着又冷又硬,风吹雨打都不怕。挨近了才知道,石头底下……是暖的。”
唐松华默默地看着覃裕,海风拂动着他额前的短发。他没有说话,抬手落在覃裕的肩上。那手掌带着厚茧、骨节粗大,在月光下显得厚重而温热,沉甸甸的,带着无须言语的暖意。月光下,两人与石头的侧影,融入了海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