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客谈|一叶扁舟

在岱山投产的中交三航局大管桩生产线上，34岁的贵州籍工人郑廷伦，告别了钻入高温钢模徒手作业的历史，只需在操作台前轻按按钮，装拆模一体机便自动完成全部流程。曾经每套半小时、汗透衣背的重体力活，如今数分钟搞定——这不是科幻电影里的“无人车间”，而是发生在舟山制造业一线的真实场景。机器人清舱作业、无人机代替“蜘蛛人”清洗玻璃幕墙、无人驾驶集卡穿梭于码头堆场……在舟山，一幕幕机器换人的场景，正在悄然重塑劳动者应有的尊严。

透支式用工不可持续

郑廷伦早年的经历并非孤例。传统工艺下，工人需弯腰钻进管径仅1.2米、经蒸汽养护后温度高达45℃的钢模内部，徒手安装16根每根重达15公斤的拉杆。产量高峰时，车间一天装拆32个钢模，累计安装512根拉杆。工作服湿了烤干、干了再湿，一天循环无数次——这样的劳动，分明是对身体极限的持续透支。

高质量发展与高品质生活从来不是两张皮。随着经济社会发展水平提升、共同富裕扎实推进，劳动者对“有尊严的劳动”的诉求日益强烈。那种高劳动强度的岗位越来越令人生畏，一个最直观的信号就是“用工荒”。尤其是春节过后，不少企业常常“一工难求”。有企业主感叹：开出比往年高三成的工资，仍招不满人。这是市场发出的最真实警报。

常见跨省大规模招工，但随着中西部地区自身快速发展，“家门口”的就业机会增多，跨省流动的“人口红利”正在快速收窄。东部沿海地区的劳动力结构发生变化，新一代劳动者对重活累活危险活有了更高的薪酬与尊严诉求。对制造业而言，这已不是“要不要换”的选择题，而是“不换就出局”的生存题。唯有通过科技创新实施机器换人，淘汰落后工种，让每一个岗位都体现人性化，才能在产业升级中重塑劳动尊严，获得可持续发展的根本动力。

追求尊严与崇尚奋斗并行不悖

有人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这种观点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其实经不起推敲。时代不同了，奋斗的内涵也在悄然发生变化。机器换人，从根本上说并不是迎合人们的惰性，而是为了维护新时代的劳动尊严。

“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铁人王进喜的话至今听来仍让人热血澎湃。当年新中国石油严重短缺，王进喜带队“人拉肩扛”搬钻机、破冰取水保开钻，井喷时带伤跳进泥浆池用身体搅拌泥浆，硬是制服了井喷。那是一代人对国家急需的舍命担当，其精神光芒穿越时空，永远值得我们敬仰。可以相信，在关键时刻，今天的许多党员干部、积极分子，依然会像昔日的王进喜那样，为祖国的尊严、为人民的福祉而忘我牺牲。

然而，将奉献简单等同于让劳动者长期承受苦活累活危险活，甚至以此为由放缓技术改造的步伐，则是不合时宜的。科技的使命，恰恰是把人从这种“苦行僧式”的劳作中解放出来。现在很多重活累活机器能干了，大多数行业工作条件普遍改善了，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刻意保留某些重体力岗位就失去了合理性，也与人们追求美好生活的意愿格格不入。今天的奋斗，更多是专业技能的精进与创新思维的迸发，而不是以透支身体为代价的重复性苦撑。

仅有机器换人还不够

在用工荒倒逼下，在新技术加持下，越来越多的“苦脏累”岗位正在被重新定义。不过，机器易换，思路难改——这才是更深层的挑战。

环顾四周，一些看似光鲜的白领岗位，实则苦不堪言。没完没了的“996”，无休止的“内卷式”竞争，以“奋斗”为名的无效加班，本质上同样是对劳动尊严的践踏。机器换人解决的是体力透支问题，而有尊严劳动内涵则要宽广得多。它意味着合理的工作时长、可预期的休息休假，以及对劳动者创新创造的尊重。

机器换人不应是迫不得已的无奈之举，而应是主动保护劳动者的价值选择。从这个意义上说，需要改变的不仅仅是那些重体力工种的工作方式，更是根植于一些管理者头脑中的旧观念。让所有劳动者，无论在车间流水线还是写字楼格子间，都能有尊严、有体面地工作，才能充分激发出创新创造的热情。而这，才是一个社会真正走向现代化的标志。

从高温钢模到智能操作台，郑廷伦的岗位之变，是产业升级最动人的注脚。科技向人回归，以高效赋能生产，让劳动者站得更直、干得更体面，让技术进步始终温润人心，这便是高质量发展最真挚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