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州湾捕鲜记

李海州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8月18日 第 6 版 )

周末,好友临时起意要去捕鱼,我便带儿子一同前往。我们导航到舟山朱家尖莲花村的捕鱼服务中心,穿戴好救生衣,便登上了已在等待的拖网捕鱼船。水手解开缆绳,柴油机闷响一声,船身微微一颤,便载着我们驶离了岸边。

码头渐渐退成一枚小小的标点,樟州湾的弧形海岸在视野里舒展开来。朱家尖这一带的海,近岸处尚有几分浑浊,待船驶出三五公里,水色便清润起来,是一种介于碧玉与青瓷之间的绿。浪稍微有点大,船行其上,有节奏地起伏,像一只巨大的手在轻轻托着摇篮。

儿子起初还老实坐在舱里,过了十来分钟便坐不住了,慢慢靠近船老大。船老大见他对驾驶感兴趣,笑道:“想试试?”儿子眼睛一亮。船老大便让他站到舵轮前,手把手教他辨认航向——船头对准远处的某座岛屿,舵轮微调三五度便能稳住航线。儿子握着舵轮,腰板挺得笔直,目视前方,神情专注。看他认真投入的样子,真有几分船老大的架势。

船行了半个多小时,已驶出莲花村海岸10公里左右,船老大看了看海面,点了点头:“差不多了,下网吧。”船尾的两位水手启动绞盘,巨大的袋形拖网缓缓入海中,等绳子差不多快放完了,他们在两侧的绳子上挂了大铁板,让拖网沉到海底。

拖网捕鱼的原理说来并不复杂:船尾放出锥形的大网,上沿缀浮球撑高网口,网口由两块铁板撑开,像一张在海中张开的巨口。船拖着网前行,网口扫过的水域,鱼虾便被收入网中。与其他捕鱼方式不同,拖网不挑不拣,有什么捞什么,倒像是大海随手塞给渔人的一包杂货,打开之前,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巨网完全沉落海底,船速稳下来,引擎声变得绵长,所有人都安静了,盯着海面。没过多久,便有海鸥三三两两地飞来,先是几只,继而越来越多,偶尔俯冲入水啄食浮游小鱼,发出尖利而快活的鸣叫。船老大说,海鸥最精明,它们知道拖网会把深水的小鱼惊到水面,正好跟着捡便宜。远远望去,白色的海鸥在碧绿的海面上翻飞,像谁往天上撒了一把碎纸片。

拖网持续了半个多小时。船老大招呼水手:“起网。”马达再度轰鸣,起网的号令打破海面静谧。船上绞盘缓缓转动,粗麻绳绷紧,沉甸甸的拖网自海底浮出,网袋鼓鼓囊囊,水珠顺着网眼哗啦啦滴落甲板。待到整只渔网拉上船舷,解开网底活绳,一舱鱼货轰然倾倒,甲板瞬间热闹起来,鱼虾在甲板上蹦跳、扑腾,银光闪闪。银亮鱼身、青褐蟹壳、半透明富贵虾交叠翻滚,儿子在一旁,拍手惊呼,伸手轻碰滑嫩的豆腐鱼,又碰碰梭子蟹,充满了好奇。

我仔细观察,最多的是豆腐鱼,身子细长柔软,半透明,像一截截冰凉的玉,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鲳鱼也不少,扁扁的身子银白如镜,在甲板上扑棱棱地跳。梭子蟹挥舞着大螯,青灰色的壳上布满细密的纹路,像披了一身铠甲。最抢眼的是富贵虾,就是俗称的皮皮虾,弓着身子弹来弹去,虾壳透出青绿与紫红交织的光泽,像一截截活动的宝石。

我们分工分拣,挑品相好的海鲜,将它们放进泡沫箱,覆上一层碎冰,准备让我们带回。剩下的一些小鱼虾,便扔到海里,给海鸥吃,也算物尽其用。收拾妥当,掉转船头归航。船老大说,东海小海鲜贵在一个“鲜”字,出水一小时内烹制,不必繁复佐料,便能尝出海浪本味。

船靠岸时,日头已偏西。我们把泡沫箱放入汽车后备箱,一路飞奔回家。到家后,我和儿子马上开始清洗小海鲜,开始蒸煮。儿子催着先蒸梭子蟹,我们把梭子蟹清洗干净,摆入盘中,放入电饭煲,等待蟹熟的工夫,我开始清洗豆腐鱼。十来分钟后,锅盖打开的刹那,白汽裹着海水的咸香轰然散开。梭子蟹的青壳已转为橘红,像披了一身黄昏的霞光。掰开蟹斗,蟹黄饱满如凝固的落日,蟹肉一绺一绺,雪白分明,入口鲜甜弹润,汁水在齿间迸溅。

再做剁椒豆腐鱼。豆腐鱼无细刺,肉质细嫩软糯,清水略汆便装盘,铺上一层鲜剁椒,淋少许生抽清蒸。蒸汽升腾间,独有的海鲜鲜气混着剁椒微辣弥漫全屋。夹起一块鱼肉,入口便化,没有丝毫腥气,海水浸润出的清甜,在舌尖漾开,软嫩似含一汪清泉,剁椒只衬鲜,不夺海味,一口落肚,唇齿间鲜意久久不散。

在蒸剁椒豆腐鱼的同时,开始水煮富贵虾,清水加姜片去腥,不加多余调味,大火沸煮片刻即可出锅。剥开其壳,虾肉紧实弹润,浸透了海水的咸鲜,虾黄绵密,微微回甘,咬下去汁水充盈,咸甜交织。还有一盘小杂鱼也是清蒸,摒弃重油重酱,恰是对当日海捕生鲜最大的尊重,食材本味,从来无须繁复修饰。

从鱼虾出水到上锅,前后不到一小时。那一口鲜甜,藏着十公里外东海的风浪、半小时拖网的等候、近海独有的鲜活。人间至味,不在珍馐宴席,而在亲手赴海、现捕现烹的自然本鲜。此番朱家尖拖海之行,山海与烟火在此交汇,成为心底一段难忘的拖网捕鲜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