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平顶
陈羽薇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8月17日 第 2 版 )
我的故乡在黄龙岛北岙村,那时人们还不叫她北岙村,我们都叫她“黄沙岙”,这是离码头最近的小渔村。记忆里,海风总裹着咸腥味钻进石屋的缝隙,而我最难忘的地方,是老家那个爬满时光痕迹的露天大阳台,几乎每家每户都有,我们用方言称她“平顶”——她像海岛的眼睛,装着我所有的童年和夏天。
故乡的平顶是承载欢声笑语的地方。一到暑假,平顶就成了最喧闹也最鲜活的地方,也是我们这群孩子最疯玩的秘密基地。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蝉鸣一阵接着一阵,我们一群半大的孩子总爱三五成群地聚在平顶上,叽叽喳喳、吵吵闹闹,一刻也闲不住。一会儿是紧张又好笑地在墙上玩“写王字”,有人屏住呼吸踮着脚尖,悄悄地往前挪,等写字的人一转头,猛地定在原地不敢动,像一群被定格的小雕塑,有人刚一动就被抓个正着,又得重新退回原处,引得众人一阵哄笑;一会儿又蒙起眼睛玩游戏,蒙着布条的人张开双臂东一摸、西一摸的,“喂,我在这里!”有人故意发出点声响,捉弄着他,我们在平顶上你躲我闪、追来跑去,尖叫声、欢笑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平顶上来回飘荡,热闹得不得了。
故乡的平顶是看日出和月亮升起的绝佳点。夏日晚饭后,姐姐和我争先恐后地拿上被水井浸凉的西瓜和铁勺,一口气冲到外平顶,两人合力搬出门板、铺上凉席,搬出椅子、拿出蒲扇,然后找一个最舒服的姿势,挖着西瓜等爷爷奶奶忙完家务给我们讲故事听。夜深了,我们躺在星空下,细数着各种星座,也看着如银盘似的月亮慢慢爬上来。
“姐,书上说的北斗七星在哪里呢?”
“笨啊,你看那儿,七颗星星连起来像个汤匙的就是啦!”
“阿奶,天河在哪里啊?”
“就在月亮升起的那个方向,模模糊糊的、星云散落的一段就是天河,就是牛郎织女相会的那座桥,传说……”在咸滋滋、黏糊糊的海风吹拂下,在奶奶的故事里,我们沉沉地睡去。
天刚蒙蒙亮,后院的公鸡就扯开嗓子啼了几声,像是在轻轻唤我起身,去赴一场海上日出的约。我站起身来眺望海面,只见远处的海面微微发亮,一轮红日如同熟透的咸蛋黄,慢悠悠地从海平面上探出头来,光晕柔和,连海风都跟着暖了起来。
故乡的平顶,是一个盛满了阳光,也盛得下暴雨的容器。三四月间,正是海岛绵长的梅雨季,空气里总浸着湿漉漉的潮气。一等六月放晴,奶奶便会把厚棉被、冬衣一筐筐搬出来,平铺在平顶上,让饱满的日光一点点晒透潮气,驱散霉味。到了八九月份,平顶又成了雷阵雨的舞台,说来就来,说走便走。而一入冬,这里便成了鱼鲞们舒展身子的好地方,在凛冽的西北风里的日光下慢慢风干,藏起一整个海岛的味道。
然而在长年累月的烈日和风雨摧残下,她的脸上出现了斑驳,雨水从斑驳的裂缝中渗漏了下去,滴答滴答从楼下天花板渗了下来,为此爷爷每年都得为她修补伤疤。修补裂缝的材料有点像是沥青,黑乎乎的有着刺鼻的味道,爷爷总不厌其烦地先给她铺上一层纱布,再倒上一层修复材料。再后来呢,经济条件变好了,爸爸给平顶砌了一层厚厚的水泥,再也不用为屋顶漏雨而伤神,可爷爷却再也看不到了。
现在回到快乐老家,站在老屋的平顶上,风还和小时候一样咸,只是补裂缝的爷爷不在了,当年“写王字”的小伙伴也散在各地,只有晒过鱼鲞的水泥地,还留着太阳和风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