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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面往事
张豪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8月17日 第 2 版 )
潮面属定海原石礁乡,现双桥街道。我对潮面的记忆,有一半都是在小学和初中。
潮面有家包子店,自我记事开始就已在营业,传了两代人,当下是村里的“网红店”,尤其是生煎包,每天限量供应,刚出炉即一抢而空,如果早晨稍微起得晚一些,7点后再去买,基本只能空手而归。我跟这家店在我幼儿园时结了缘,幼儿园就在包子铺路对面。因为怕老师,怕那么多人吵吵闹闹,刚入园的我,十分排斥这样的环境,又不敢回家,于是,几次趁别人不注意,偷偷溜进包子铺,把四五条黄色的方凳拼成一排,躺在上面睡觉。好在得到了店主的照顾,当父母寻到我,气得哭笑不得。
与包子店同样开了三四十年,并持续至今的还有卫生院。卫生院很小,只有一间,设施简单,两张铁质病床,一排凳子,一个药柜和一柜台,另外就是简单的医疗设备了,内套了一个小间,用来保护患者隐私。医院仅一名医生,身兼医护,大家都叫他阿斌,远近闻名。医治以西医为主,也能望闻问切,兼具中医。来此看病,方便本村及周围居民,也省了挂号、排队等一系列繁琐的程序,最重要的是恢复速度快,少受疾病的困扰。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去看病,旁人闲聊起社会现象,遇到路上被撞的人,扶与不扶的问题。阿斌说,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无论怎样,他会毫不犹豫去救治。有人对阿斌妻说:“你家阿斌人啦好足嘞,为了治病没有休息。”回说:“为了赚点钱而已。”这是实话当然也是客气话,他的医术与医德大家有目共睹。想起沈从文在《边城》中描述湘西船夫:“这些勇敢的人,也爱利,也仗义。”
从医院一路往北,是一条宽约5米的柏油路,长约300米,两侧沿街商铺,理发店、裁缝店、小超市、早餐店、维修店等一字排开,路的尽头是农贸市场。
从我记事起市场就已存在,估摸1000平方米,呈方形,摊位是由五孔板拼接搭建而成,分南北区,各六七排,南区以肉类为主,北区以蔬菜为主。市场的顶棚从一开始的毛竹棚升级到后来的铁棚,这应该是拜台风所赐吧。摊位有20多个,基本没有空位,多数的货都是从定海南珍菜场等地进来,菜市场的入口是临时摆放的早餐车、服装车等,想进入菜场,需要经过一条约10米长的羊肠小道,道路两侧是临时摊位,卖一些当地村民自家种的菜。这样格局,整个菜场被填得满满当当,看顾客熙熙攘攘,一个早上,小小的地方充满了烟火气。
我家也在这个市场做小生意,每天6点到8点是最忙的时候,我上初中那会儿每当放假,都会到摊位帮忙,既当售货员,又当收银员,收到客户最多的好评就是“笑面肤好足嘞”——夸人笑脸服务。记得有一次寒假,父亲身体不适,母亲扛起了重担,我也尽绵薄之力,早晨三点左右起床,骑上家里配货用的摩托三轮,冒着鹅毛大雪,去15里外的城区进货,厚厚的护罩也挡不住寒风的凛冽,直往衣服里头钻,那是我曾经吃过的最大的苦。
与市场一路之隔的,是幼儿园和小学。我几乎对幼儿园没什么印象,除了唯一的老师夸我一到一百的个数数得快,以至于我成了第一批最早放学回家的孩子。小学阶段记得有很多趣事,回忆起来,像是刚看的一场电影。因为小学是两村共用,给它拼凑了一个名字叫六潮小学。学校仅2000多平方米,6个年级,各一个班级,一间教师办公室,一间学前班和食堂。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兴办,1999年搬迁,培育了两代人。
令人印象最深的校园回忆,是吃墨事件。记得是四年级,班主任是城区下来的一位男性教师,教育我们要想成绩好,肚子里要有墨水。有一次上书法课,不知是谁想出一个馊主意——想变得成绩好,就用毛笔尖蘸了墨水,舌头舔了舔,有几个同学也跟风,其中包括我,幸好班主任发现了及时制止,在清理口腔后被狠狠批评了一通,这件蠢事至今挥之不去。
如今小学成了居家养老服务中心,昔日童声化作桑榆暖意。
上世纪九十年代,有不少的娱乐活动,看戏、麻将、舞厅、溜冰等,还有一项不分男女老幼的活动——看电影。电影分两种,一种是游击式放映露天电影,用两根粗壮的毛竹竿架起一块白色巨幕,从铁皮盒中取出胶片,架在放映机上播放,乡亲从家里搬来板凳随意坐在幕布前观影。另一种是电影院,那时村里有一家电影院,在那个年代,可以说是奢侈顶级的存在,别说村里,就连镇上都没有电影院,在我的印象中,除了定海城里厢的海山电影院,还有就只有这家潮面电影院了。在我两三年级,在潮面电影院看了人生中第一部电影《世上只有妈妈好》,也是我第一次进电影院。
当时来说,影院不小,大概能容得下两百人,大门是一扇简易的铁皮大门,影院中尽管在天花板上悬挂了几盏白炽灯,但依旧显得昏暗,椅子是长条凳,木板架在铁架子上。看到中途,屁股受不了硬木板,挪动了一下,发出吱吱声,我的那条凳子好像是裂开的,冷不防屁股肉被夹在裂缝中,至今记忆犹新,简直是一座低配版的电影院。影院没开多少年,就无人问津了,一直空置至今,今年6月份,这座影楼正式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我的童年何尝不是像一部电影,潮面是那块取景地。看这片由潮水淤积垦成良田的村落,承载了移民先辈的奋斗的记忆,虽然时光推倒了老影院、湮没了旧市集的嘈杂,那白纸黑字的史料也遗漏了无数烟火日常,但两村共生的情谊与我全部的年少时光,往后无论去往何处,就是我心底最鲜活、最滚烫的乡土旧影。岁月更迭,不变的故土暖意,也将伴随海岛奔赴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