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缠绕风浪的渔绳结,到跳出固有色彩的渔民画,再到传承百年的布袋木偶戏,一众扎根乡土的传承人,以各自的方式守艺前行。一次海岛走访,走近他们,触摸传统技艺真实的生存现状,探寻海岛非遗传承路上的欢喜与困境——

舟山非遗传承人走访记

叶安妮 李学辰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8月14日 第 5 版 )

渔绳结,一句“欢喜来就来”

为了完成《舟山渔文化的研究与传承》项目研究,2025年夏天,我第一次走进岱山东沙古镇。老街的肌理藏在斑驳的墙垣间,两侧的铺子挨挨挤挤,海棠糕的甜香裹着刚晒好的鱼鲞的咸鲜,在风里悠悠散开。王国定的工作室夹在中间,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渔用绳结传承人”。他坐在里面编绳子,桌上摆着几个半成品,有鱼形的,有吊坠,还有一个编了一半的螃蟹。我进去的时候他没抬头,说了一句:“欢喜来就来。”

这句话后来在我心里盘了很久。

王国定今年60岁出头,过去打了四十年鱼。他不是科班出身的手艺人,50多岁不再出海了,才开始做绳结。“我们村有个老年人,他比我大,也是打渔绳结的,成为非遗传承人了。那么我想起来了,我也会打。”2011年有个比赛,王国定去比了,拿了奖,“后来给我装修一下就在这个地方有个工作室。”

问起渔绳结的创新,他摆摆手,说得实在又直白:“我加了点自己的想法在里面。我捕鱼过了嘛,那个都是我看到过,用绳子给它做出来,就是跟捕鱼的生活结合了一下。后来年纪大了,没有捕鱼,就想做什么做什么。”而工作室是这两年才办起来的。“古镇2004年就有了。这边是这两年才开的。”这些年来他这里的人不少,“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的来过。一次活动最多来了800多个。”平时村里也有活动,“临海我去了很多天,去村里教他们打绳结。”听起来很热闹,可问起徒弟,他却说:“徒弟礼拜六礼拜天来。欢喜来就来。”

和我进门时听到的那句一模一样,轻飘飘的,落在我心里却沉得很。

渔民画,大海可以不是蓝色

八月我到了嵊泗。冯绍红的工作室在嵊泗图书馆附近,她在这里办了暑期渔民画班。我到的时候她正在上课,教室里七八个孩子,最小的看起来才上小学。她在黑板上画了一条鱼,红色的。有孩子问:“鱼不应该是蓝色的吗?”她说:“大海都可以不是蓝色的,鱼为什么不可以?”

冯绍红做渔民画快40年了。1986年嵊泗县文化馆组织渔民画培训时,她才24岁,在做幼儿园教师,本来不喜欢画画。培训老师是李飞雪,“李老师从不教怎么画,只用嘴巴说”,她“随便画四张白纸”,画完李老师反而很认可,“原来还可以这样画画。”第一幅作品就是在2米乘2米的画布上完成的,“随心所画,当时也很轻松”。

她的代表作《海帅》由水草和海洋生物构成,红黑白配色。“大海不一定是蓝色的,杯子不一定是圆柱,可以是三角形。任何创作都应该根据作画者的构思去创新,不能让思维固化。”她说渔民画没有固定的流派,“具体风格因人而异”。舟山有四大渔民画代表作家,各有各的路数。她的风格从一开始就和别人不太一样,从梦中得灵感,画《龙宫》《海帅》这一类带着神秘感的作品。但最近几年她也在变,更倾向于画一些大家通俗易懂的,让更多人能接受,新作品《海鲜直播》将直播元素和渔民生活结合起来,画面里,渔民对着手机卖海鲜,背景是蔚蓝的大海和整齐的渔船,鲜活又接地气。

我问她,这个主题算不算对时代的妥协?她说:“我不觉得是妥协,反而觉得是创新。渔民画是活的,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标本,要跟着时代走,才能被更多人记住。画是灵活的,生活也是灵活的。”

冯绍红收了四个徒弟,以青年为主,其中一个从7岁开始跟她系统学。她认为传承的主要障碍是“时间和空间的隔阂”,徒弟们都是业余的,“但都还在花大量的时间自我创作”。除了带徒弟,她与嵊泗图书馆合办暑期班、体验工作室、研学活动,参与者主要是青少年。她说自己教学“以培养兴趣为主,鼓励自由创作”,“从‘不会画’到喜欢画”。她爱人本来不会画画,但“对船情有独钟”,后来在她的鼓励下也创作了不少作品。“不要刻意模仿,不要精神紧绷,放松去画。”因为做过幼师,她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因材施教,慢慢引导许多孩子爱上了渔民画。

木偶戏,冰面上的传承之问

在定海,我见到了侯夏玲。她是布袋木偶戏的第六代传承人,10岁跟着爷爷学艺,如今自己也有了工作室。和岱山王嘉定那支不同,侯夏玲一直在想办法让木偶戏被更多人看见。她在定海的工作室里常态化开展教学活动,学员以中老年为主,青少年多为体验式参与。改编传统剧目时,她尝试用“普通话叙事+方言抒情”的方式,先以普通话念白,随即转入定海方言押韵唱段,既让外人听得懂,小孩觉得有意思,又留住了地方味道。她曾把“祭海”表演带到日本东京大学,在普陀区美术馆做过展演,短视频平台上一条表演视频获了数万点赞。但点赞和“有人学”是两回事,年轻学员普遍觉得学戏辛苦、收入不稳定,传统剧目又太长,跟现代人的耐心对不上。

岱山布袋木偶戏的王嘉定是我最后见到的一位传承人,他的团队只有3个人,“都70多岁了”。演出主要靠政府发工资,每个月四到五次,免费给群众看,也有少量商业演出,但不多。我问他徒弟的事,他说:“来过的,学了三四年,就走了。慢慢就没有了。”他说的“找机会溜了”这几个字,比任何学术分析都准确——来的年轻人不是不想学,是待不住。我追问他有没有想过办法留住人,他连着说了三遍“看看情况”,语气一遍比一遍轻,“说到底,还是看有没有人愿意来学。”

布袋木偶戏在舟山已传承百年,到了他们这一代,剧本依旧靠口传心记。“年纪大了,记性大不如前,有些唱段走着走着就忘了。”偶尔有手抄本记录一些。我问他有没有试过直播,他说“有直播,偶尔拍一拍”,仅仅匆匆一句带过。临走时他说:“再这一年两年不弄了,退休了。”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落在我心里,空荡荡的。

以各自的方式守艺前行

回程的船上,王嘉定那句“退休了”还在耳边回荡。这趟走下来,我问过他们每个人同一个问题:还能传下去吗?

王国定的工作室来过上千人,但徒弟只有周末才来;冯绍红带了四个徒弟,可他们都是业余的;侯夏玲的短视频有几万点赞,但点赞和有人学是两回事;王嘉定的戏台,再过一两年可能就没人演了。

后来我也做了一些尝试,以渔绳结作为素材,拍了一个短视频,报名参加了短视频大赛。镜头里,一根绳子变成挂饰,从剪绳、编结到收尾,不到3分钟。我还根据渔绳结的编法和渔民画的配色,做过一套IP形象的初步设计,把绳结的八种基本编法转化成卡通形象,鱼、蟹、浪花提炼成扁平化的图形,设想用在帆布包和明信片上。但这些东西一直停在电脑文件夹里,没有真正落地。日子久了,我慢慢开始想一个问题:我口中的“传下去”,到底是在传什么?是让绳结重新回到渔船,让渔民画回到祭海丰收,让木偶戏回到那些老剧目吗?可我见到的这几位传承人,似乎并不这么想,王国定打的绳结已然“面目全非”,冯绍红在画手机直播,而侯夏玲在用普通话加方言改编老戏。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手艺传承下去。

渔绳结的土壤是渔船,是风浪,是渔民的生存,而渔民画是渔民记录自己生活的眼睛,木偶戏是海岛人的娱乐和信仰。当这些东西慢慢褪去,手艺就成了无根的东西。传承不再是从父辈手里接过一件完整的器物,而更像是在一片逐渐融化的冰面上,传递一块棱角分明的冰,一边走,一边看它融化、变形。但也许传着传着,就只剩下一摊水了。

可能不是所有东西都能找到下一个人的。“欢喜来就来”,反过来听,便是“不欢喜就不来”。这些非遗手艺的传承,从来都不取决于政策的扶持、经费的多少,也不取决于我们拍了多少条短视频、做了多少套文创设计,只取决于有没有人愿意主动走近它、了解它、学习它。真正的难题在于有没有人愿意耐住清贫,守住寂寞,接过老艺人递来的接力棒,让百年的技艺,在自己手里多留一程。有些东西,也许注定要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以一种温和而不可逆转的方式,走完最后一段路。而我能做的,不过是在它消失之前,好好地、认真地看着它。然后告诉没来得及见过它的人——曾经有过这样一根绳、一支笔、一方戏台。

(本文为浙江海洋大学《舟山渔文化的研究与传承》课题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