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海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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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日报 》( 2026年08月06日 第 5 版 )

世界上最深沉的孤独,是近百号人挤在一起,却各自沉默。世界上最漫长的白天,是没有白天。那年我随潜艇远航,在下潜的那一刻,阳光消失,深蓝的海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我忽然感到:原来黑暗可以如此拥挤,原来孤独可以如此热闹。

彼时,我在水面舰艇服役10多年,随潜艇远航,还是头一回。起航那一刻,兴奋,也忐忑。初登艇舱,我从一个舱室钻到另一个舱室,穿过一道道狭窄圆形水密门,低头弯腰,肩头紧贴冰冷钢壁,小心翼翼。

在舱内,不看舱壁上子母钟,难分昼夜。一看深度表,已在战备巡航深度时,恍然惊觉:我们早已置身万顷碧波之下。

深海值守,几小时一班。值更,休息;休息,值更。艇上多为两层高低铺。因生物钟打乱,入眠困难,刚泛起困意,又到了换班时刻。

远航数日,新奇感荡然无存,思念伴随艇员们。有人借休息间隙,默默写起家书。按出航时间推算,轮机长的妻子该分娩了,但他无法获悉信息。休息时,他给未见面孩子写了一封家书:孩子,你出生那天,爸在海底。看不见你,抱不了你。等你长大,别怪爸。记住,你爸是潜艇兵。

我见舱内管阀布局密密麻麻,眼花缭乱。可不少官兵不但能记住,闭眼还能精准操控仪器。舱室内,柴油、汗臭与腥咸,五味杂陈,我闻之都想吐,艇员们早已习以为常。

其实,舱内不缺空调,可为省电、减少噪声,轻易不开。靠通风与冷却装置循环维持,舱温渐渐升到30多摄氏度。

一次,我听政委聊起,艇上有位舱段班长、高级军士老陈,绰号“活管路”。整条潜艇错综复杂的管线走向,他了然于胸。可出航前他母亲突发脑溢血,紧急入院救治。他是独子,父亲早逝,便匆匆请假返乡。病榻上,母亲望着眼前的儿子,手还能动两下,嘴无法言语,两行热泪簌簌滚落。

老陈拿来纸巾,轻轻地为母亲擦去泪滴,紧握她双手,哽咽道:“娘,儿子不孝,没法在您跟前伺候,您原谅儿子!”待母亲病情稍有稳定时,老人示意护士取来纸笔。手颤抖着,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儿呀,部队事大,安心归队,娘无碍。”因任务紧迫,他安顿好护工,再三叮嘱,含泪辞别返队。

在潜艇上,像老陈这样的一群兵。时常隐于大洋深处,没人看得见他们,他们也不希望被看见。

潜艇驶入更远的海域。孰料,几天后,海面一场热带风暴骤然来袭。潜艇紧急下潜避台风,水下洋流紊乱,暗流汹涌,艇体剧烈摇摆,导致艇体受力剧变,潜艇突发故障。指挥舱内,传来轮机长急促的颤抖声:“报告艇长,压载水舱排不出水了!”

刘艇长心头一紧,盯着深度表,面色忽然变得凝重:排水失效,艇会下沉,事关全艇安危。

他头脑中一念闪过,眼下只有一条路:自救!

刘艇长没半点犹豫,给轮机和航海部门分别下达指令:“立即全力抢修,尽快恢复排水。”随之,又发出动员令:“各舱注意,目前我艇遇到排水困难,正在全力排除。虽有备用应急预案,但海面台风正肆虐,上浮反而更危险。望大家坚守战位,战胜一切困难,回到祖国怀抱。”

言毕,刘艇长又瞄了一眼深度表上的指针,下坠在持续,距离耐压极限愈来愈近。指针每跳动一格,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轮机长更忐忑,泵体查过,管路查过,阀门、滤网全查过——一切正常啊。

老陈再度钻进管线缝隙,逐条排查,仍然无果。随口低骂一句:“见鬼了!”

“我不信邪,要说真有鬼,定然深藏内部!”轮机长应和道。他嘴上虽说得轻描淡写,手心里却攥着一把冷汗,微微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危机一步一步紧逼。刘艇长又飘来电话,急切追问:“情况怎样,故障找到没有?”

轮机长脸上写满窘迫,深吸一口气,沉声回复:“常规排查无果。我建议暂且启动手动排水阀,或高压空气吹除,争取抢修时间。”

刘艇长略一沉思:“好,先用手动。”

操作空间仅容一人,手动程序启用后,潜艇上浮,暂停,下沉,又上浮,如同一场生死拉锯战。

检修空间逼仄,身躯难以舒展。轮机长身先士卒,双膝跪地,俯身抢修。汗水浸透衣衫,油污沾了一身。老陈紧握扳手,反复用力,虎口磨出血泡也浑然不觉,直至耗尽力气,一屁股瘫坐在舱板上。

一个多小时后,排水泵重新转动。

深度表的指针,终于停住,开始缓缓回摆。

刘艇长只说了三个字:“好样的!”

轮机长闭着眼,后脑勺抵着舱壁,长长吐出一口气。老陈这才感觉到,虎口磨破的地方,汗水正腌着伤口,火辣辣地疼。舱内很静,唯闻其粗重的呼吸。待呼吸平复,艇内又恢复了往日沉寂的秩序。依据气象信息,艇长指挥潜艇从台风边缘安全通过。

静默航行期间,没有网络,断绝对外通信。一片漆黑无垠,寂寞相伴左右。偶尔通过声呐等各种仪器探测,鱼群好奇地伴游,细沙般的声音轻擦艇壳,沙沙有声,鲸鱼阵阵低频长鸣、鲨鱼“吱吱”的响动。在漫长时光里,读书成了艇员排解孤独最好的方式之一。

换班后的小金捧着书在读。我轻声问:“读专业书呀?”“是的。”沉默片刻,他又补充一句,“政委说过,毛姆有句话——阅读是随身携带的避难所。这话在理。”

“嗯,阅读能拓宽人的视野,拓展认知边界,让眼前的烦恼变得渺小,提供情绪疗愈。”

“是啊,人来世间走一遭,总得有些追求吧。不瞒你说,我读专业书,是准备考军校,这也是我父亲的心愿。”

“好呀!”不觉中,忽然传来艇政委的声音。只见他端着一份简易自制糕点走来,笑眯眯地说:“代表全艇战友,祝你生日快乐!”

小金愣了一下,“您……竟然记得我生日?”

“呃,艇上每一位官兵的生日,我本子上都记着呐。”

在闲聊中得知,小金家境优渥,父亲是位成功的企业家。去年19岁生日时,家里在豪华酒店大摆宴席,热闹圆满。这次远航恰逢20岁生日,却在寒冷孤独的深海之下,仅有一只粗陋的糕点。

“此刻,请你谈谈有何感想?”我玩笑着说。小金显得有些腼腆,又有些激动:“这是我一生最难忘的生日,特别有意义。以后可以告诉孩子,咱20岁那年,是在海底过的。”

政委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海底庆生,冲淡了舱内的沉闷。潜航生活还在继续。少顷,一日三餐的“开饭”声响了起来。

抬眼望,艇上没有固定餐厅,饭菜逐舱配送,官兵们或蹲或坐,席地就餐。烹饪禁用明火,菜品多为提前备好的半成品,电磁炉一热即食,口味清淡,营养热量都不缺。有人嘟囔一句:“我想吃西红柿炒鸡蛋。”没人接话。舱里安静了几秒,有人扮个鬼脸,展眉一笑,继续吃饭。

巡航告一段落,潜艇返航了。

我随口询问身旁的战友:“上岸之后,最想做什么?”

老陈只有一个微心愿,盼母病早日康复;轮机长祈祷能赶紧休个假,抱一抱未谋面的孩子,享天伦之乐;小金心心念念备考潜艇院校,深耕深蓝报国;更多官兵只愿痛痛快快洗一次澡,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晒太阳,还有人想给女朋友打个电话……

听着一个个朴实平凡的心愿,我没再追问。

老陈返航后直奔老家。母亲已然转危为安,他紧紧握住老人双手,轻声说:“娘,儿子远航回来了。”

后来我离开了部队。但我知道,在那片阳光照不进的地方,有人还在那里孤寂坚守。这大国的“深海利剑”,隐于何处,没人知道。只有海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