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宕藏岁月 小岛载风华

里钓山岛的石宕与石屋里藏满历史与文化

王建富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7月28日 第 5 版 )

图片来源舟山市城建档案馆

舟山岑港海域岛群环列,大海泛涛。里钓山岛静居于舟山岛与册子岛之间,是一座深藏着海防记忆、采石文脉的小众海岛。它的地名由来朴实接地气:旧时这片海域鱼丰蟹肥,是当地人天然的海钓作业场,“里钓山”一名,便由此而来。

海防重镇,山海存史

里钓山岛形似葫芦,北窄南宽,恰似缩小版的册子岛倒置于岑港海湾。全岛陆域面积1.65平方公里,以平缓丘陵为主,石塘里、南岙、夏家、乐家、傅家(潘家)五个自然村依山傍海、濒水而居。其中,石塘里是岛上规模最大、古迹最集中的核心村落,也是里钓省级历史文化名村的主体所在。2012年6月,里钓山正式获评浙江省历史文化名村,这座渐被遗落的隐世石宕海岛得以系统保护,重焕风采。

扼守岑港要道的里钓山岛,自古便是海上丝路的节点和沿海海防屏障。唐末至五代,它是岑港“六国港口”的天然屏障。南宋时期,岑港成为当时全国最大海上兵寨三姑都巡检寨的子寨驻地,守护了海上贸易航路的安宁。

明嘉靖三十七年(1558),倭寇王直集团残部盘踞岑港一带,直浙总督胡宗宪统筹布防,命任锦、李泾等将领泊兵里钓山附近海域的岑港南北两口,俞大猷率兵往来机动策应,最终击退倭寇,取得著名的“舟山之捷”。

沧海留痕,文物为证。1978年,文物部门在邻近的外钓山岛滩涂发现明代沉船遗迹,出土大铁炮、九环龙小抬炮及锡器、骨饰、青花瓷片等百余件文物。其中一门刻有“崇祯七年”的铁炮藏于舟山博物馆,另一门大铁炮被中国军事博物馆收藏,默默定格着明代这片海域的沧桑岁月。

入清之后,“里钓山”之名正式载入官方史志。清康熙《定海县志》卷三记载:“里钓山,离县约七十里。山高十余丈,周广五里,地颇肥可耕。”寥寥数语,道出清代里钓山山海相宜、可耕可居的宜居风貌。鸦片战争时期,这里曾被英国殖民者篡称为“夹梯岛”,这个屈辱的异名记录,也成为近代海防史的特殊印记。

千百年间,海岛行政归属几经更迭,每一次调整,都镌刻着海岛治理的真实印迹。宋元时期,此岛隶属昌国县(州)金塘乡。入清以后,区划逐步细化:清初属定海县富都乡十一图;道光二十一年(1841)归入定海直隶厅岑椗庄;宣统二年(1910)改属定海直隶厅岑椗乡。民国年间先后隶属岑碇乡、岑港乡、岑册乡。新中国成立后,1950年属岑册乡第六村,1958年分设里钓、钓山两个生产大队,1983年改为里钓、钓山二村,2002年两村合并,2005年纳入司前社区,2016年正式并入司前村。如今,甬舟高速跨海连岛,天堑变通途。2024年里钓“共富微巴”正式运营,每日12班往返,彻底摆脱海岛交通受天气制约的困境,让历史名岛顺畅接入现代发展轨道。

海岛人口的起落,直观映照聚落兴衰。岛上人口最早可追溯至晚清记载,光绪《浙江沿海图说》与民国《定海县志》均记录此地有居民二三百户。1992年,岛上人口迎来峰值,共计365户1093人。然而,随着传统采石产业日渐式微,青壮年陆续外迁,村内人口逐年减少:2000年为330户936人,2010年降至303户823人。如今岛上户籍人口400余人,实际常住仅70余人,且多为高龄长者,昔日烟火繁盛的采石古村,归于静谧悠然。

石宕兴业,地名留痕

里钓山岛的独特底蕴,源自优质的石材资源与数百年采石历史。山体由侏罗系熔结凝灰岩构成,石料细腻坚硬,色泽温润偏红,品质冠绝周边诸岛,曾远销定海、宁波、镇海等地。

鲜为人知的是,村内地名暗藏着产业渊源。石塘里、张家塘中的“塘”,并非大众熟知的海塘,而是“宕”的谐音异写,直白道出村落起源:因石宕而生,因采石而兴。早年岛上过半人口聚居于此,世代以采石为业,就地取材、凿石造屋,慢慢形成连片特色石屋聚落。岛上其余村落,则依托石材外运兴起的海运产业逐步成型。

相传,开海展复之后,慈溪石匠率先登岛开山采石,此后慢慢形成穿宕、攀宕、红宕三大石宕,里钓山岛也顺势成为清代定海一境重要的石材产地。民国《定海县志》对此特意评价说:“海山产石极多,率质粗不中斧凿,岑港西南三钓山有石宕,每年所出颇资于用,运至他处销售者均系砌路用之版,俗呼钓山版。”而3处石宕之中,又以红宕石材品质最优。如今穿宕、红宕二石窟及遗留的孤岩、巨石等遗迹仍完好留存,是舟山群岛采石产业发展的鲜活实物见证。

时至今日,石塘里依旧保留着成片明清至近现代石质建筑群。石墙、石门、石阶、石井、石弄堂随处可见,一石一瓦,都留存着海岛工匠的匠心与温度。岛上传统石屋式民居形制完整、工艺考究,清晰串联起数百年海岛民居的演变脉络。

清代石屋是岛上建筑精华。始建于道光年间的里钓山112号民居小巧而精致,石砌山墙、彩绘檐壁、雕花石窗古韵悠悠。始建于晚清的里钓山18号民居素雅规整,以喜鹊登枝、缠枝蝴蝶木雕点缀石墙陶瓦,尽显浙东民居简约内敛的气质。与18号民居同期建造的19号石质平房工艺精巧,龙首月梁、雕花斗拱、铜钱纹通风口等细节满满,屋内留存的晚清香港产雕花玻璃门窗,更是海岛对外商贸交融的珍贵痕迹。

此外,72号、76号、91号、104号、111号等院落,更是集浙东石木民居工艺之大成。三合院、四合院布局规整,小青瓦覆顶,缠枝、回纹瓦当缀饰檐角,暗八仙、倒垂蝙蝠等吉祥雕饰细腻雅致,石砌墙裙与木质楼身相得益彰。其中45号民居最为罕见,偶数开间、主屋偏位,且门房用材最精、工艺最优,打破浙东传统民居固有规制,是舟山海岛古建中极具研究价值的独特遗存。

除清代古建外,岛上还留存着鲜明的近现代建筑。民国修建的里钓小学故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造的里钓山礼堂故址,主体均以本地石材构筑。礼堂外墙的灰塑五角星、红旗纹样,镌刻着鲜明的时代印记,让整座古村完整留存了从采石聚落、民国教化到当代乡村建设的完整发展轨迹。

华章永续,古岛新生

从海防前沿到采石名岛,从烟火聚落到静谧古村,里钓山的每一个地名、每一处石宕、每一栋石屋,都是可触摸、可品读的鲜活历史。完整的村落格局、稀缺的采石遗迹、独特的石质民居群落,承载着舟山独有的海岛石文化、海洋民俗与海上人居文明记忆。

2013年,定海区启动里钓山历史文化名村保护规划编制工作,此规划于2017年获浙江省人民政府正式批复实施。规划划定2.6公顷核心保护区,确立“海居人家、石艺古村”的文化定位,坚持原貌保护、修旧如旧的原则,系统性守护古村历史文脉。随着村道提质、共富微巴开通,曾经人口外流、日渐老龄化的海岛石屋古村,在文化保护与乡村振兴的双向赋能下重焕生机。

百年石韵生生不息,千年山海永续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