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一瓣

无忧渡

干海微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7月03日 第 05 版 )

AI制图

见惯了海鸥在浪间肆意翻滚,反倒觉得它们停在礁石间无精打采、低头耷脑的样子很特别,忍不住多看几眼,然后将余光瞄向前方,此时目光或许就会撞上道头,抑或还有道头边的渡船和船夫。

道头与码头,虽然都是渡舟渡人的去处,但在舟山人的语境中,却有着不同的意味。道头是浙东海岛的本土叫法,是指最简易的渡口,没有固定的泊位,也没有附属建筑,仅可停靠小船、舢板,用于两岸之间的短途摆渡。它顺着潮汐作息,潮涨便隐入水中,潮落便裸露滩岸,在海岛极为普遍。而码头却不同,岸线宽阔规整,可停靠大船、装卸货物。细想,两者所给予的感受也不尽相同。人头攒动、舟楫接踵,这是码头一词所延伸出来的画面感。而“道头”一词却是更能盛下情绪的地方,一叶小舟、几箱行李、一身雨具,来来往往间,藏着海岛人的离别与惦念。

岛民的生活,往往需要在岛屿之间辗转。走亲访友、采办物资、日常往返,从一座岛到另一座岛,从一个道头到另一个道头。海岛人用“跳岛”或“走岛”,来形容这种稀松平常的岛际通行。道头的形态也从不拘泥,条石石阶、乱石坡岸、泥土斜坡,无须工匠精工雕琢,简简单单,便能牵起散落海上的烟火人家。

海岛人的离别,大多从道头开始。船泊在岸边,粗实的缆绳系在桩上,一头是漂泊的前路,一头是安稳的故土。道头上的人相对而立,反复叮嘱。低沉的汽笛漫过海面,船上的人不舍回望,岸上的人久久挥手。行囊很满,装着远行的希冀,也藏着遥遥的归期。船越行越远,道头慢慢隐入视野,却成了离岛人魂牵梦萦的归途。道头近了,家便近了;道头远了,思念便长了。但凡在海岛生活过的人,谁的记忆深处,没有一处回家的道头?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这般诗意,在海岛道头演绎,也是贴合的。

江南的雨淅淅沥沥,落在石阶、水面、船舱上。沙沙的声响与隆隆的海潮声相融,绵长、执着,又带着潮水独有的克制与规律。海与天的交界处,大片的雾气在升腾、在游走,看不清远处的岛,甚至近在咫尺的村庄,仿佛天地之间,只有渡口、船、岸上听雨的人。

海岛人性情爽朗,那些埋藏在刚毅中的细腻情感,或许就在此刻用雨声静静演绎。独自立在渡口,看潮起雾涌,心底自会升腾起几分苍茫与寥落。这种柔情,无须刻意铺陈辞藻,一如海水撞击着岸石般,是最原始、最本真的流露。

道头不止盛放离愁与诗意,也是海岛人讨生活的方寸之地。

那日傍晚,在嵊泗的黄龙岛,王同学拉着我去买鱼,说是已经和船夫联系好了,这一笼有鲳鱼。我以为我们会去菜市场,未承想却是来到了海边。小船驰向我们,船夫一边驾船靠岸,一边隔着海风和熟人的招呼,随手将缆绳奋力抛向岸边。王同学熟稔地接住绳头,套在石阶的缆桩上。

发动机的突突声骤然停歇,海面瞬间归于宁静。船夫提着鱼篓拾级而上,用大得出奇的声音播报着出海战绩。上岸后,他将鱼篓往岸边一放,马上围上一圈人,询价、成交。对岛上渔家而言,起锚出航、拢洋归岸,靠海谋生,这是极其普通的日常。

船夫能捕鱼,也能渡人、渡己。

朋友的一位远房亲戚,开了很多年的渡船,往返于家门口的水泥坡道头与本岛的大码头之间,从青丝直到白发。后来,两岛间建起了跨海大桥,渡船渐渐没了生意。奔波半生的人骤然清闲,心也随之空空落落。

他常常把船泊在道头,上去坐坐,点上一支烟,望着大海静静出神。旁人替他惋惜,半生营生就此了断。他说,不愁生计,且大桥可以渡更多的人,甚好。只是时常会想念突突的船鸣声,也想念每次归渡时,船上、岸边人着急等待的模样。靠近道头坐坐,日子能过得快些。

数月前,老人辞世。墓碑上除了姓名,还刻着“船老大”三个字。这是他一生唯一的职业,也是他一辈子最深的执念。这一生,他渡了无数人往返山海,也将自己渡向了永恒的彼岸。

一代代海岛人,就在这道道渡口之间来回穿梭。

从道头出发,渡山海,也渡生活;奔赴远方,也奔赴生生不息的来日。人间渡口,从无长久的安稳,也无真正的“无忧”。所谓无忧,并非无离别、无奔波,而是有归渡、有归途。渡口常在,心有所寄,便是最好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