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人家
银鳞凤尾,江海烟火
洛水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7月03日 第 05 版 )
桃花开,子鲚来;杨梅红,子鲚空。
这渔家老话说的便是凤鲚,一种往来于咸淡水之间的小型洄游鱼类,它们常年栖息浅海,身材修长,体披银白,因在水中游动时尾鳍分叉,摇曳如凤凰的尾巴,得名凤尾鱼。
每年谷雨至小暑前后,数以亿计的凤鲚会自深海溯游至江河入海口咸淡水交界区域产卵,水面银鳞闪烁,场面盛大。猎食者早已等候在各处,准备享受这饕餮盛宴。天上,密密麻麻的海鸟犹如坠毁的战机一般从高空俯冲而下,海里,海豚们利用回声将鱼群团团包围,鲸鱼、海狮、大型鱼类如利剑般各自切割着战场,海面上,渔民们正欢天喜地进行着一场大丰收。
每当这个季节,我们的餐桌上凤尾鱼也成了常客。犹记儿时,每逢午后两三点,街巷里总会传来悠长的吆喝:“卖张网货咧!”母亲会攥上几块钱匆匆往外走去,只见渔民们将“张网货”装在两只筐里,挑在肩上正铆足劲高声喊着,“张网货”一般都由张网船在近海作业捕获,所以出售的海货就来得特别的鲜活透亮。在一众挑货的渔人里,母亲最偏爱阿黄伯的摊子,他为人忠厚诚信,从不把“糊塌塌”“蔫塌塌”的海鲜混在其中以次充好。
阿黄伯筐里的张网货常常因来不及分类,所以杂七杂八的什么都有:如豆腐般滑嫩的虾虫孱、滑溜细柔的沙鳗、卷曲着身体弹跳不止的虾蛄、小巧灵活的望潮,还有一尾尾挤在一处,不起眼的凤尾鱼。母亲伸手拨开乱窜的虾蛄与软滑的沙鳗,指尖轻轻捏住凤尾鱼尾鳍,提至天光下细细端详,点点头,说道:“老黄头,侬货色蛮好。”接着将满腹鱼子、透骨杂亮的鱼儿轻轻放进竹篮。
凤鲚身小鳞稀,刺多肉嫩,母亲觉得清蒸最适宜。收拾鱼的时候,她的手法相当利落,不用剖鱼腹,只需拿根筷子或是指尖,从鱼鳃处探进去轻轻一转,鱼鳃与内脏便能一并绞出,鱼身却依旧完好。盘中,银亮的凤尾鱼头挨头、尾并尾,密密码齐,撒上少许盐,再淋点酱油便可入锅蒸。不多时,酱汁缓缓渗透开来,鱼身渗出的油脂融进了浅褐色汤汁中,一锅简单的珍馐美味就成了。
父亲特别爱吃凤尾鱼,但凡桌上有这道菜,他总要多喝上几杯。几杯酒下肚后,脸颊微微泛红,和母亲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有一次竟搂着母亲贴耳说起了悄悄话,母亲呢,脸竟也像喝了酒多出几道红晕。若说食用这道鱼的技巧高超者,非父亲莫属,只见他用筷子夹牢鱼头,手腕轻轻一抖,两侧细嫩鱼肉便爽快脱骨分离,留下一副完整的鱼骨架。父亲夹起一箸雪白的鱼肉,缓缓送进嘴里,双唇轻抿,细细咀嚼,鱼肉鱼子的鲜醇在嘴里慢慢化开。一箸鱼、一口酒,美哉。
我也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嚼着嚼着,从舌尖鲜甜的欣喜转为刺卡喉咙的苦痛,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双唇微张,喉咙阵阵发紧,嘴里发出细碎难受的闷哼声。
哎呀,惨了,我前几天才向母亲发过重誓,说再吃凤鲚我就是“狗”。母亲看了看我,露出狡黠的笑容,打趣道:“小狗呀,快扒点米饭。”本来眼泪已挂在眼眶的我,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还不忘边朝母亲指指喉咙示意刺还在。母亲快步跑去厨房拿来陈醋,让我仰头含住,为了不让醋滑下喉咙,我像鱼吐泡泡一样发出“咕噜咕噜”声,任由酸意浸润喉咙,期待快快软化那根扎人的刺。倘若这两招都不奏效,母亲便会端起盛凤尾鱼的瓷盘,在我头顶轻轻转圈盘旋,嘴里反复轻声念叨:“鱼儿游鱼儿游,刺儿走喽!”说来也奇妙,几番念叨过后,喉咙里刺痛的异物感竟慢慢消散了。
此后,我嫌凤鲚刺多,真的不敢再动一口。母亲便改用油煎的法子,将细小的鱼刺炸得酥脆,吃时便再无顾忌。
腌好沥干的小鱼先扑上一层薄薄的干粉,适中的火候是酥脆的关键,待油温适中,把鱼顺着锅边逐条滑入,随着“滋啦”一声脆响,锅里浮起层层油泡时,即可开小火用长筷轻轻来回翻拨,等鱼身定型泛黄后捞起,再开大火,待到油温滚烫后再倒回去复炸一回,美味即成。
热油里走了一遭,原本银亮的鱼身镀上一层金黄。温热入口,只听“飒”的一声,鱼尾与薄鳍顷刻化为细碎渣末,脊背丛生的细刺纷纷掉落,不觉扎人,反添几缕焦香。鱼肉外皮酥松薄脆,内里柔嫩多汁,那热油逼出的油脂香裹着鱼鲜,滋味绵长又热烈。
如今,因为人类的肆意捕捞,凤尾鱼数量锐减,恢宏盛大的洄游场景再难看见。五月的街巷间再也听不见阿黄伯洪亮悠长的叫卖声。尽管在近海,渔民们仍能寻到凤鲚,但产量却早已不复当年,售价亦逐年攀升。偶尔撞见一筐满腹鱼子的鲜活凤尾鱼,摊主总会特意叮嘱,这是休渔结束后少量合规鱼货,劝着要珍惜这份江海滋味。
所幸的是,经过多年的水域修复、人工养护,海洋生态慢慢在恢复,河口浅滩又能看见成群凤鲚溯洄游动的身影。这条藏满海岛悲欢的小鱼,又会年年如期逆流而来,愿烙印在一代人舌尖的故乡鲜味,岁岁相传,永不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