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省雅安市宝兴县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收藏着红军的单衣、草鞋、大刀、步枪等。初识雪山“人石”，我睹物思人，恍若穿越时光隧道，闪回90多年前那段悲壮进程。

1935年6月，中央红军渡过大渡河之后，蒋介石将战术由追击改为全面围堵。川康平原及交通要道全被国民党封锁，层层布防，无路迂回。为摆脱包围圈，只有翻越夹金山北上，走雪山草地一线，与在川西北建立稳固根据地的红四方面军会合，优势互补，筑牢北上抗日的根基。

夹金山，高耸险峻，终年积雪不化，常年气温在零下10℃以下。核心垭口海拔4114米，单程穿越10余公里。

这里是藏区，人烟稀少，荒寂苦寒。红军进退维谷之际，有幸找到当地两位村民，马登洪和杨茂才。

一位红军指战员用手一指巍峨雪山，恳切询问：“老乡，我们北上抗日，想翻过这座山，可行？”

马登洪听闻此言，连连摇头，神情凝重。这座山本地人唤作神仙山，民谣云：“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人畜不敢攀，要过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可见登越之难。他还细数往年山难：某人上山遇冰雹子，冻成“人石”；某年四人结伴上山再无归期。不累死饿死，也要冻僵。

可红军不信邪，决意翻山。马登洪望着红军指战员坚定的神情，这位世代居于山下的藏民深受触动，他不再反对。两位老乡倾尽毕生进山经验，叮嘱红军：带点烈酒、辣椒、御寒衣，每人准备一根拐棍。在上午9时后，下午4时以前穿越，其他时间危险性更大。

纵有两位向导经验，为大家增添了信心，可川西物资极度匮乏，红军连正常口粮都无法保障，装备简陋不堪。山下已是盛夏，山上却风雪交加。这支从南方过来的部队，身着单衣，不少人脚上仍穿着草鞋，想拥有一件棉衣都是奢望。有战友不幸牺牲后，遗留的破衣、薄毯便成了众人的御寒之物。众人踏雪前行，与赤足前行别无二样。

翻山之路举步维艰，但时不我待。是年6月12日，打前站的红1军团2师4团，为了避开敌机轰炸，指战员们凌晨起床。炊事员把仅有的两串辣椒，熬了一大锅辣椒水，每人痛饮一碗，胸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意。在师长陈光的率领下，从夹金山下硗碛村出发了。

夹金山脚是一片原始森林，荒无人烟，连野兽都罕见。徒步数公里后，地下是厚厚的积雪，最深处没腰腹。尽管上山没有路，指战员们却情绪高昂，对着峰顶附近那个垭口，径直往上爬。

马登洪回望打量了一下这支绵长队伍：红军虽经历了上万里长途转战，满身疲惫，精神依旧昂扬，纪律严明。他再三提醒大家，再累也不可坐下，一旦停下体温骤降，再也站不起，可能会变成“人石”。

越往上走雪越深，气温越低。积雪在日光下白得刺眼，刺得人双目生疼。空气越来越稀薄，指战员胸口就像堵了一块石头，透不过气来，连说话都非常吃力。双腿如灌铅一般，队伍越拉越长。走慢了，恐延误行军时机；走快了，心跳加速，头昏目眩。

绝境之中，险情频发。这时，只听“噗”的一声，一位红军战士一脚踩进雪窝，瞬间顺山滚落，消失在茫茫雪海之中。惨痛的教训让众人愈发谨慎，遇到结冰路面，战友们就用刺刀、铁铲挖出脚窝。遇战友陷入雪窝，立即递去木棍、系紧绑带，拼尽全力将同伴拉出险境。强帮弱，大助小，走不动的扶着走，扶不动的抬着走。在此至暗时刻，战友们始终相信前面有光。

红军指战员有马，多让给了伤病员，他们背着粮食与战士一样爬山。一名指战员发现有人冻死了，心疼地喝道：“物资管理员呢？”身旁的人低声回答：“他就是物资管理员。”他僵立片刻，寒风卷起雪粒打在这位指挥员脸上，他缓缓脱下帽，默哀良久，眼眶湿润。

夹金山上，天气变幻神秘莫测，晴、雨、雾、雪轮番登场。刚到半山，天就下起雨来。不一会儿，雨雪漫天，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身上穿的单衣薄如纸。脸色发乌，冻得上下牙齿不停打颤。长时间在冰雪里行走，草鞋浸湿后冻上了冰，硬邦邦，钻心地痛。有的被冰渣划破流血，有的手指、脚趾被严重冻伤，依旧咬牙前行。

患难见真情。一位战士摸出遗留在兜里一个干辣椒，他轻轻咬下一口，又传给身边战友。一个小小的辣椒，在数十名战友手中辗转传递，它是绝境相守的温情，是不离不弃的信仰。

严寒未消，饥饿袭来，指战员们带的口粮有限。用餐时，他们用雪水冲泡青稞面，黏糊糊的，又冷又硬，能填肚子已算大幸。口粮耗尽之后，众人便靠喝雪水、嚼草根充饥。极致的饥饿和体力消耗，让指战员们精疲力竭，只想落座片刻、稍作喘息。

道路两旁，雪堆渐渐隆起，一堆又一堆。一位战士累极了，见路边这些“石头”，想走近倚靠片刻。不承想，那“石头”却“轰”的一声倒了下去。这时他才发现，原来那不是山间顽石，是冻僵在前的战友。这些战友已化作路标，无声地指引着后来者。

这一座座雪域“人石”，它提醒大家，一定得咬紧牙关，不能坐下停息。于是，大家相互督促、鼓劲，一步步往前挪。是日傍晚，先遣队终于抵达达维镇，巧遇红四方面军策应部队。

先遣队会师的消息，振奋了部队士气。随后几天里，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中央领导人，率领主力部队翻越夹金山。在通过那个垭口前，天空忽然乌云翻滚，狂风大作，大家无处藏身。不少指战员永远留在了雪山之巅，付出了巨大牺牲。6月18日，中央红军主力翻越夹金山后，在懋功地区达维镇举行会师大会，史称懋功会师。

翻越夹金山的壮举，它向世人昭示：在这群追光的红军脚下，任何人间险阻都将被征服。

20世纪80年代，邓小平在接见宝兴县代表时，曾关切地询问，当年带红军翻越夹金山的两位向导情况，并表示他们为红军作出过贡献，现在过得怎么样了？如果尚在世，请一定给予补偿和安置。当听说两位向导均已不在人世，邓小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指示有关部门，要抓紧落实对牺牲红军的优抚政策。这些革命功臣，我们不能忘记他们。

如今，站在垭口的纪念碑下，风雪依旧在，却不再刺骨。天地苍茫，游人一拨拨前来，缅怀这些民族英雄。有一位画家参观后，深受感动，精心创作了一幅雪山“人石”图，纪念那段岁月。

夹金山的“人石”，犹如黑暗中默默的播种者。他们耗尽生命，自己不参加收获，却换来了共和国的诞生，人间静好岁月。

雪山“人石”，是镌刻在雪域之上民族信仰的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