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阿英嫂正为阿贵买画的事生气。阿贵在城里招待所当账房，说是女儿的一帮朋友缺钱卖画，卖不出去，他自己掏钱买下。女儿竟然支持她爹，说:“他们开仓放粮救济贫民，是好人呢。现在他们有困难，这个忙，咱一定得帮。”

阿英嫂想起女儿那双机灵的大眼睛，发愁了。眼下时事不稳，这女孩子那么有主意，将来可怎么找婆家哦。

女儿自从去城里读书，就一直没有回家。写过几封信，说自己都挺好的，不用挂念。

哪能不挂念，都17岁的大姑娘了。女儿喜欢去阿贵当差的招待所，有时带着些人去他爹那儿。阿贵回家来，说些女儿的消息：“身子瘦了，人倒是很开心……最近可能有些忙，好久没来了。”

阿英嫂说：“去你那招待所住的都是有钱人。你留意些，有没有年轻的小伙子，万一被女儿看中了呢。”

阿贵摇摇头，说：“不像。我看女儿带来的这些人都是做大事的。”至于做什么，阿贵说他不知道，只是猜想。

阿贵工作的地方跟家里隔了一条海。一艘木帆船，要在风浪里颠簸一天一夜才能到家，尽管这样，阿贵还是每个月回来一次。

一个月过去了，阿贵还是没回家来，信也不见一封。这在以前是从未有的事，阿英嫂有些慌，托了人去问。过了几天，那人带来口信，说阿贵被抓走了，关在军营里，具体原因不知。阿英嫂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坐船去了城里。

抓他的是国民党。她想起来人说的话。但这跟阿贵有什么关系呢。他一个老实人，说话声音轻轻的，见了人就送上笑脸。她找到阿贵工作的招待所老板，好歹他是帮过阿贵的，见过世面，还跟她有点远亲。

老板劝阿英嫂别急，这事儿捞不着证据。他已经托了人，上下打点要花点钱的，这两天应该就有消息。他让阿英嫂先住下来。

阿贵放回来的那天早上，阿英嫂还在睡觉。这几天，她担心加劳累，一直没有好好入睡，老是做噩梦，昨晚又睁眼到半夜才睡着。梦见阿贵在牢里受苦，人不像样了。她叫起来，一睁眼，看见阿贵坐在床前。

“哎呀，我不是在做梦吧？”

阿贵好像生了一场大病，憔悴得很。她似乎一眼看到了阿贵老年的模样。

“你回来了，回来就好。他们说你女儿……”

“嘘！”阿贵连忙止住阿英嫂，把门和窗户都关上了。

“我跟你以前讲过的，你女儿经常带人来招待所。她把这里当做那些革命同志的歇脚点和联络点，所以他们才抓了我。问你女儿的下落，可我哪知道哇，她不是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嘛。”

“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嘘，你又来了。老板是好人，他保我出来。我不能在这里做事了，否则会害了老板。”阿贵说，“女儿大了，我们留不住她了。”

“照你这么说，你女儿现在不在学校读书了？”

“那肯定是。读了书，见了世面，想法就不一样啦。或许，跟着她说的那些同志走了吧。”

“阿贵呀，你在里面怕不怕？”

“说不怕那是假的。你想，咱女儿才17岁，做的事情就这么大。”阿贵悄悄地朝阿英嫂跷起大拇指。

“嘘！”阿英嫂连忙捂住阿贵嘴巴。“小点声！”

“女儿……女儿……”他们念叨着，此时，那个扎着粗长的麻花辫子、穿着学生装的少女形象，一下子高大起来，仿佛一束光，照亮了这个阴暗的房间。他们仰起头，脸上不由露出了自豪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