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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
儿时的山珍海味
智之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6月23日 第 04 版 )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物资匮乏,生活清苦。海岛寻常人家,温饱已属不易,珍馐闲味更是奢望。年少的我们,只得另辟蹊径,循着海洋与山野的气息,在山际海滩之间,捡拾着儿时独有的山珍海味,以朴素的野趣,慰藉着由生俱来的童心馋意,也镌刻下终生难忘的故土滋味。
朱家尖境内的山都不高,并无峻岭雄峰,少有参天大树,多是低矮灌木、缠枝藤蔓与萋萋野草。山野的馈赠虽不丰厚,却藏着最本真的味道。雨后初霁,湿润的山坡上,草菇隐于落叶腐植之下,悄然萌发,团团素白,亭亭如伞,清水慢煮,不添佐料,满口是山野特有的鲜甜。山脚缓坡之间,荠菜贴地而生,细碎青叶沾着泥土气息,随手撷取,清炒出锅,唇齿间尽是清香。野百合亭亭玉立,素白花朵清雅脱俗,深埋地下的球茎,肉质饱满、甘甜软糯,俯身掘土、细细寻觅,方得这份山野馈赠。
最难忘的是山间野果,无须加工,摘来即食,香甜入心。紫莹莹的乌米饭,成串垂挂,形如迷你蓝莓,酸甜细腻;暗红色的“羊屎丸”,汁水丰盈,甘甜可口,唯果核偏大,藏着几分山野拙趣;毛栗结于带刺藤蔓,采摘需倍加小心,去毛剥皮,果肉绵香无比;鼓灯笼以果实形似得名,薄软的苞衣裹着圆圆的青果,成熟坠地,拾而食之,鲜醇回甘;刺藤间的覆盆子,殷红似火,色艳味浓;阴湿处的野草莓小巧玲珑,酸甜相融,不输如今栽培佳品。还有形如芦苇的茅茎,花苞脆嫩清甜;剥皮抽筋的酸麻蕻,酸味浓郁,沁人心脾。诸多山野百味,皆是清贫岁月里最鲜活的舌尖欢喜。
相比于山珍的略显清简,那浩瀚的东海则慷慨赐予了我们无穷的海味。鱼虾蟹贝,品类繁多,潮起潮落间,皆有大海的馈赠。年少贪玩,长辈总叮嘱不可远赴外海,于是我们便守在浅海滩涂,追着潮汐,寻觅海鲜。
浅海之中,推网捕捞是半大孩子最喜欢干的事。我们三五伙伴,相约同行,推着畚斗状渔网,在海浪间缓缓拖曳。滑皮虾、对虾活蹦乱跳,梭子蟹、青蟹张牙舞爪,水母、虾蛄飘逸灵动,鲳鱼、河豚穿梭而过,每一次起网,都是一场惊喜。
垂钓也是一大乐事。我们随性自在,即取家中缝衣针,火炙弯作鱼钩,寻一截青竹为竿,系上细韧尼龙线,以海边捡拾的碎虾烂鱼为饵,静坐礁石或码头之畔,神定气闲,期待鱼儿上钩。海风阵阵,浪涛声声,极目远眺,船影点点,日升月落,霞光满天。不一会,虎头鱼、鳗鱼、鲈鱼、鲻鱼次第而来,偶有蟹虾之类,便是意外之喜。
潮退滩阔,泥涂漫漫,更是天然的百味宝库。贻贝、蛎黄、佛手藏于礁石,辣螺、黄螺、花纹螺聚于浅滩;蛤蜊、毛蚶、蛏子沉于软泥,当人靠近喷出两股浓液;青蟹、沙蟹、红螯蟹横行滩涂,留下长长的痕迹;章鱼、鳗鱼、虾蛄没入泥洞,一有动静惊恐开溜;香螺堆起高高的泥包,海瓜子吐出迷人的花朵;这些都是我们搜寻的猎物。最负盛名的,当数本土独有的顺母泥螺,个大肉肥,深受食客青睐。每至春夏,潮水退尽,滩涂上人影错落,我们或提木桶,或驾泥船,俯身匍匐,于潮痕泥迹间细细搜寻,一个个活物随手尽入囊中。待潮水复涨众人满载而归。海风拂面,泥香漫溢,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海味自带鲜度,无论水煮、清炒,还是红烧、油煎,或是盐腌、酒泡,各有风味,皆成佳肴,鲜美无比,回味无穷。而蟹、虾、贝类则是我的最爱,沿袭至今,每每想起或是看到,莫名的感觉油然而生,其中有海潮的气息,也有滩涂的味道,还有人间的烟火。
如今,我们的生活富足了,山珍海味几成家常,盛宴大餐也时有享用,但尽心之余似乎感觉少了点什么。回首那些年,没有精致宴席没有琳琅零食,一捧野果、一锅山蔬、一篓海鲜,便是世间至味。山野藏清欢,海洋赠美味艰苦岁月里,山海以温柔滋养着我们茁壮成长。虽然曾经舌尖上的鲜香早已淡去,但那份在山野间寻觅、在海滩上奔波的纯粹欢喜,那份故土山海赋予的烟火温情,早已沉淀于心成为一生难以忘怀的乡愁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