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一瓣

岭间访客

缪群舟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6月17日 第 04 版 )

花园中的栾华于初春相比,已然变了模样。挺拔柔韧的躯干,青翠柔嫩的叶子,清晨的阳光洒落在黑褐色的枝条,枝条间缀满簇簇鹅黄小花,纤细娉婷,不胜娇柔。微风在叶间穿行而过,激起一袭花叶的战栗,偶有零星的绒毛小朵晃晃悠悠从枝头飘落,宛若霞衣飞举,广带飘摇,御风而行的仙子。倏忽之间,黄花落地,这场栾树的生灵之舞也迎来了她的谢幕仪式。

花和叶是我最爱的书签。少年时的我,每当望见形态各异的树叶或花朵从树上撒落,就饶有兴致地将其捡起,亲昵地凑近鼻尖嗅闻,让尚存的草木清冽香气融入鼻观和胸腔,随后走到屋后不远处的溪畔,濯洗叶面和花瓣上的尘垢与泥土。放至窗台晾干后,珍藏到语文课本里。过段时日翻阅书本,花叶书签早已褪去起初的生涩气味,沾染书页的墨香后,沉淀得愈发沉静醇厚。花签散逸着清丽淡雅的意合香,叶签则萦回着沁凉幽远的沉水香。张张薄签卧于书间,似清水云龙纸上一尾绵长的秾丽墨痕。于是,我在书中阅读浮生万象之景,在签里体味自然万物之美。相比现今备受人们青睐的“捡秋”活动,幼时的我更习惯将四季揽入书页,拾春、集夏、捡秋、藏冬,四时代序,花叶作签。

白昼与黑夜交替,黄昏是过渡章节,纷嚣与宁谧更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诚然,安静的时刻占据了一天的大多时间,但偶尔也会有不期而至的到访者,拨动这份岑寂。一门之隔外,兴许是如约而至的好友;兴许是素昧平生的陌客;又兴许是久别重逢的旧识。

“笃笃笃”,一阵轻快而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我愣愣地收回视线。“笃笃笃”,紧接着又是一串清晰的声响,此时沉浮的思绪像戛然而止的提琴声,我似从晨间的酣梦中被唤醒。

“谁呀?”不容多想,我边应声问道,边匆匆起身去开门。

一张熟悉的面庞跃入眼帘。“哦,是小妹”,诧异的我注视着妹妹些许凌乱的短发,她红云般的脸颊堆满笑靥,稍稍挨近还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似乎疾行了一长段路程。

“去老家了,这是从后山采来的一束花,给你。”话音未落,胸前就偎入一大束映山红,浓密的花枝甚至遮挡了视线。我下意识接过,还来不及细看,小妹已经转身,洒脱地挥手离去。

后山,一个熟悉的名字,孩提时期是小伙伴们的乐园。放风筝、掷纸飞机、抓蝈蜢、捉七星瓢虫、做花叶书签……是农家孩子乐此不疲的趣事。每当油菜花赶集似的开满田野,风儿吹起层层涌动的浓绿麦浪,小伙伴们聚拢一处,交头接耳地秘密商量后,“哒哒哒”直奔生产队仓库的石头老屋,寻找簟匠师傅散落丢弃的小竹篾。集齐篾条后,粗略搭出外围结构,又将各自偷偷从家中取来的棉纱线用作固定的绳子,扎成小型的风筝骨架。再拿旧报纸,或从书刊和作业本中撕下的纸页,覆盖骨架主体直至外沿,用浆糊在边缘细细粘合。几双小手小心翼翼,抻开纸张、抚平褶皱、压紧边线……忙得不亦乐乎。结束前还不忘在尾部添上两条纸带子,绑上小麻绳,祈愿风筝试飞顺利。最终,大小不一却轻巧可爱,或正方形或三角形的竹风筝制作完成。

急不可待地跑上后山坡,乘着强劲的东南风,小伙伴们开始放线引跑。山坡地势高低不平,冷不防一个跟头摔得仰面朝天,握在手中的长线擦着指腹,掠过指尖,还未来得及片刻挽留便狡猾地溜走了。坡上大伙儿眼巴巴张望着,不免生发一丝懊恼的情绪,仅仅停留片刻,在嬉笑欢闹声中重整旗鼓。蓝天下,暖风阵阵,方形的风筝俨如神秘优雅的鲸鲨,顺着洋流缓缓游弋在广阔自由的水域,而三角风筝又宛若好奇俏皮的海豚,时常变换航道,高高跃出水面,纵情穿梭嬉戏。后山珍藏着孩子们旧时的记忆。

客从山中来。凝视着小妹送来的映山红,我像别离已久的恋人,突然收到远方的书信,激动得眼眶噙满泪水。我把花儿紧紧贴在胸口,长久而欣喜地仔细打量,静静端详。一股来自大山的气息,云雾环绕的清冽,泉眼喷涌的凉爽,碧草、松针、淡竹、藤萝的野味,倏地弥漫整个心胸。大山,你终于来客人了,带来山里的消息,百鸟的问候,花蝶的秘语,让我真切地感受到那是我的故乡,我从那里来。那是我生命的摇篮,生命来自故土。我的眼睛里流淌着故乡的河流;我的头发上攀爬着故乡的情丝;我的唇齿间回味着故乡的稻米之香,蔬菜之鲜,井水之甜;我的耳旁时而传递出母语童谣的亲切。诗人艾青说过:“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这是诗人最真诚的家国情怀,是中国人最朴素的生命情感。

我把大山的客人迎进家门,找来蓝色的小塑料桶盛满清水,将花束放置水桶中,又在桶旁的竹凳上,为客人奉上一杯矿泉水。搬过一条小木椅,悄悄坐到花桶旁边,轻轻地对花儿说着:“朋友,没有甘甜的泉水款待你,真不好意思。”花儿仿佛读懂了我的窘境,毫不介怀,开得分外娇美艳丽。

悠悠时光长河里,我以花为友,与花相伴,山林乡野中采摘过山茶花、月季花、金银花、桃花、桂花,浓密柔顺的发间簪过栀子花、油菜花、蔷薇花、紫荆花、水莲花。穿过狭长喧闹的弄堂时,慵懒的阳光从胸前佩戴的芳香的白兰花上寸寸爬过;轻倚临河雕花的栏杆时,圆润的水珠从腕上缠绕的清雅的茉莉花边颗颗滑落。

世间繁花种种,最难忘的仍属这大山里的映山红,因为她是故乡的山花,大山的女儿。她娇憨又洒脱,温文也泼辣,任性撒娇时,把大山父亲满地满野全部占据,花开山坡、林间、溪畔、草丛、松下、山岩旁、藤蔓边、山崖上,星星点点,如火胜霞,无处不在,无处不开,可谓一花盛放,即为世界。

有太阳的清晨,我把来自岭间的访客移到阳台,让花儿沐浴阳光的温暖,吸收清新的空气,感受风儿的凉意,倾听海浪的涛声,遥望燕子的低飞。入夜,我又将这位可爱的山客从阳台请回房中,频频回顾,屡屡相视。

满天星斗俯瞰着幽静的海滨小院,春悄悄,夜迢迢,我与花儿皆未眠。但愿,但愿这粉嫩的映山红伴我漫漫长途,因为她带着故乡的亲切和深情,温馨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