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柳永和坎宁安在海雾缭绕处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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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日报 》( 2026年06月05日 第 05 版 )

陈炳群 摄

冬末春初的时候,南方暖湿气流掠过冰冷的海面,水汽凝结成雾,随风飘向岛中部的山体。海雾在山脚下的沟壑里集聚,变得浓郁,慢慢地抬升到山腰处,那儿多野兰花,一株株掩隐在树林草丛里,海雾飘过时带走了兰花的幽香。

海雾最后笼罩住山顶。山顶有一大片茶园,此时茶树还没醒透,深绿的老叶子,边缘带着霜打过的暗红,新芽却已在叶腋间鼓起来。海雾缭绕后,茶树芽叶上挂着雾气凝结的水珠,将坠未坠。

茶园内立一石,镌刻“云顶问茶”,石是寻常山石,风雨蚀过,海雾润过,墨意渗进石纹;又搭一茶棚,内置茶具、茶叶和桶装山水,供登顶乡人泡茶。这儿的茶,前调是来自大海的咸风,中调是野兰忽远忽近的清芬,尾调则是茶叶炒青后留下的焦糖香。

“云顶问茶”所在区域,叫“海上仙乡”。缘由北宋词人柳永,在岛上当盐官时,写下“望仙乡,隐隐断霞残照”,后人依此典故而命名。其实当年柳永站立山巅眺望的“仙乡”,是一个缥缈远方,一个承载着思念与遗憾的心灵仙境。如今乡人们是让柳永站在仙乡望“仙乡”,仿佛是相隔千年的相互眺望。

某一天,我登临仙乡之顶,在海雾缭绕处喝茶,柳永不期而来。

他从石阶尽头走来,身着合领大袖的宽身袍衫,头戴软翅幞头。走近时,我闻到他身上一股咸涩味,不是海风的咸,是灶火熏过的、比海水更浓的苦咸。

我递过茶,他揣着碗,没喝,却抬头说:“煮卤水之灶上,也有雾气,咸得呛人。我在灶边巡视,常被那咸雾熏得睁不开眼。”他抿了一口茶,很小的一口,然后他笑了,“原来海边的盐雾,在山上盘旋久了,滤掉了涩味,留下了清香。”

这是那个写过《煮海歌》的柳永,“云顶问茶”吗?

石阶上又走来一人,身着白色亚麻衬衫,没系领巾,马裤在膝盖下用系带扎着,露出一截羊毛长袜,袜口松松垮垮,沾着泥。他是詹姆斯·坎宁安。

这位受雇于东印度公司的苏格兰博物学家,1700年在定海盘峙岛采集到了茶叶标本,这些标本如今还收藏在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当年英国人还据此把盘峙岛命名为“Tea Island”,即“茶岛”。

来者皆是客,我也递过去一碗茶。他接过去,先凑近嗅了嗅,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1700年,我在盘峙岛采到的茶,不是这个味道。”他喝一口,茶汤含一会儿,才咽下去,表情变了,不是品到美味的那种满足,而是困惑。“这茶汤里,有兰香。”他低头看着碗里舒展开的叶片,叶片在粗陶碗底摊平,脉络清晰如他标本夹里那些干枯的残骸,但它们是活的,在水里轻轻晃动。

柳永一直淡淡地看着坎宁安,这时他开口了,“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你们对茶叶还闻所未闻,而我们的‘点茶’已风靡朝野,斗汤色、斗水痕,斗茶汤表面幻化出的禽兽虫草谁逼真。”说到“禽兽虫草”四个字时,他手指在茶碗边沿轻轻画了一圈,像是在描摹一幅看不见的画。最后他说:“茶不是标本。茶是水里的魂。这个你带不走。”

茶棚外,雾正浓,茶园里一片模糊的绿。

坎宁安摇摇头,不以为然地说:“在我们带回去标本之前,勋爵们叫它为神秘的‘东方魔叶’,药剂师拿它当万灵丹,夫人们把它锁在小匣子里,喝的时候要称重、记账。是我的标本,让他们明白了茶叶可以大量进口,也可以种植,开始派人满世界寻找能种茶的地方。是我成就了茶叶成为我们的全民饮品。”

坎宁安说完,茶棚里静了片刻,壶嘴在冒白气,我换掉绿茶,泡上了红茶。

柳永没有马上接话,端起那碗红茶,拇指沿着碗沿慢慢地转了一圈,“你说得没错。”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茶汤里的叶子,沉了下去。他顿了顿,把目光从坎宁安脸上移开,望向棚外的茶园。雾散了许多,一排排茶树从白茫茫里浮出来,叶尖的水珠在风里微微颤动。

“可是,”柳永说,“在我们的茶里,有道家的一碗清静,有佛家的一碗空寂,也有文人的一碗风月。”柳永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目光穿过坎宁安的肩头,落在更远的雾里。“同样是茶,你们喝的茶里却没有这些。”

……

那天在山顶喝茶,我们聊了好久,柳永和坎宁安谁也没说服谁,却是挽着手一起走的。

云顶问茶,就是坐在山巅海雾缭绕处,与匆匆而来的古人坐而论道,不问来路,不问归途,只等一壶茶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