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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人家
岛上的“西施舌”
鲁迪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6月03日 第 05 版 )
这个季节,大地回暖。在海涂里经历了一冬潜藏的蛏子,囤积了一身鲜味,肥嫩饱满。作为资深赶海人,海叔知道蛏子是打洞高手,喜欢在软泥滩上挖穴生活,潜伏的深度随季节而不同。他带了一只塑料桶,随意地跋涉在褐色的海泥中,就像一个探雷的工兵,看到两个一前一后的小孔,便伸出长钩在孔里扒拉,孔里喷出少许海水。这底下有蛏,果然一抓一准。自他小时,海叔就跟随父亲在海滩上抓捕海货,当年练就的本领,现在还管用。
这两个小孔,是蛏子两个水管伸出的地方,涨潮时,它们从入水管吸进食物和新鲜海水,从排水管排出残渣和污水。退潮时,又迅速钻入滩涂深处,挖穴而居。那两根细长柔软的水管,妖娆丰腴,被称为“西施舌”。海叔想,那个芳名流传至今的大美人,肯定不会想到,海边的贝壳与自己竟有着如此不相干的联系。
找准了位置后,海叔迅速伸出双手探入泥中,很快,带泥的蛏子被扔进桶里。这个季节渐趋温暖,蛏子潜伏较浅。只有到了冬天,它们的洞才会钻得深一些。他直起腰,见海滩上星星点点的人群,弓腰俯身寻觅蛏子的身影,在大海的衬托下,如一道风景。
蛏子的外形,像一把折叠的小刀,没有打开来充满戾气的那种锋利。海叔觉得,它更像山里的一颗果实,剥开来,里面才是能够品尝的果肉。大海和陆地上的生物,处处充满着相似的痕迹。
海叔把浑身沾满了泥的蛏子洗干净了,一下显出长卵的形态,白净中泛着淡黄色的光泽。他用桶舀了些海水,把它们带回家中养着。过两三个小时去看,盆底有蛏子从壳内吐出的泥沙。海叔的孩子,蹲在养蛏子的盆旁边,看蛏子用白嫩柔软的舌在水中喷吐。时不时,水喷到他的脸上,他不躲,一边用胳膊擦着脸上的水,一边嘎嘎大笑,海叔听着孩子的笑声,禁不住也被逗得笑起来。童真的笑声,大概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了。
用海鲜作菜,海叔是在行的。这个禁渔期,他就用在海滩抓到的海货,给孩子变出不同口味的菜。他用淡盐水把吐沙后的蛏子清洗几遍后,放入锅中。海叔常做盐水蛏子、盐烤蛏子、腌制蛏子。今天,他用了最简单的水煮法。蛏子富含各种营养,剥出肉后,用酱油一蘸,口感鲜香。
儿子说,爸爸,啥时你做一个铁板蛏子?上次,在城里的姑姑带他们上饭店,点了一个铁板蛏子,这孩子就记在心里了,说爸爸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好吃的蛏子。
除了水煮,吃不完的蛏子,海叔也用腌制的方法。淡淡的咸味,不易坏掉,可以放几天吃。天气晴好时,他把蛏子煮熟、去壳、洗净、晒干,可以单独当作零食,也可以放上青菜菌菇煲汤吃。每年,他都会把蛏子干寄给在城里工作的弟弟妹妹。蛏子肉厚实,香醇鲜美。他们吃着海鲜干,喝着海鲜汤,就会想起家乡的味道。
妹妹告诉他,这个蛏子干在《红楼梦》也有写到。海叔读过《红楼梦》,不过他想不起来里面有没有蛏子干,他看书一直都是囫囵吞枣。
妹妹说,黑山村庄头乌进孝向宁国府贾珍缴纳年货时,除了熊掌、鹿筋、海参等,还有“蛏干二十斤”。
海叔觉得贾府的人是识货的,20斤的蛏干,需要好几百斤的新鲜蛏子。眼前不由浮现出一幅画面:堆积如小山般的蛏子壳,脆而薄,倾倒的时候,发出“哐啷啷”的尖锐声响。
东岛的滩涂涂质松软肥沃,咸淡适宜,生物饵料品种丰富,最适合蛏子生长。特别是野生蛏苗。这两年,岛上一些人搞起了养殖,野生蛏苗就成了抢手货。海叔也加入了挖蛏苗的雇佣大军,两三百元一天。由于潮汐的缘故,有时凌晨一两点就要去海滩。挖蛏苗的人群,一步一步地搜索着。每个人头上顶着户外夜间作业灯,亮如白炽,在漆黑的大海边形成一股移动的灯流。
海叔随身带着一个有网眼的大袋子,那些蛏苗沾满了泥,他拖着袋子一边捡拾,一边在海水里把它们清洗干净,沉重的网袋至少有200来斤,很是考验人的臂力。从清明节开始,有4个月时间,滩涂上的野生蛏苗源源不断,那是大海给予的馈赠。海叔是这个岛上最有名的挖蛏熟练工,总是被那些养殖户抢着预定。他们把蛏苗放养在蛏塘培育,蛏子长大后,口味近似野生蛏子,个头却大于野生蛏子,很受客户欢迎。据说,有几个养殖户一年收入达到了20万元。
海叔想:或许,自己应该如弟弟妹妹说的那样,也成为一个养殖户。东岛处于淡海水交汇的区域,生长着丰富的浮游微生物,这给养殖蛏子提供了丰富的自然饵料。蛏子在农历5月养殖,11月开始采收,一直持续到清明前后。他从养殖户那里了解到:养蛏、贩销、烹饪、加工蛏干……需要形成一条完整的以蛏子为龙头的产业链。从赶海人到成为养殖户,或许自己可以尝试一下,没试过,咋知道不行呢?
此时,西边日落,如火般的暮光燃烧着他脚下柔软恬静的沙滩,落潮后,海叔身后树枝状的浅沟水痕犹如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烁着斑斓的亮光。手中沉甸甸的网袋,是他今天的收获。想起儿子童稚的声音,他不由微笑起来,他已经查到了做铁板蛏子的方法。今晚,他就去给儿子做这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