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日常

——支奕长篇小说《我作为警察的一生》审美特色初探

马鲁纤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6月02日 第 05 版 )

这是一部开宗明义的写“好人好事”的长篇小说,却也可能是最代表新时代舟山长篇小说风貌的作品。

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降,受到社会思潮与时代精神转型的潜在影响。集体主义、理想主义和家国情怀等支撑宏大叙事的梁柱被个人主义、消费主义与趣味主义所置换。新写实主义潮流主导了新的长篇小说审美旨趣上,即强调对外部立场导向的刻意回避与对于文本自律的强调。而在新时代语境中,这些都在转变。新时代公共领域最为突出的话语就是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宏大叙事没有简单退回到“红色经典”式的英雄主义与昂扬的浪漫主义,而融合为以崇高美学来审视新写实主义的对象和素材——大时代里的小人物。

支奕的海岛警察小说对舟山的女性作者而言是一个不常见的题材,但作者不刻意遵循类型文学的强情节,在常见的犯罪推理与公安叙事之外,开辟了一条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日常化诗学路径。以其独特的女性视角与文学自觉,精心捕捉到海浪声笼罩下的日常节奏与个体脉动之中,在公安题材的刚性框架内,编织出细腻绵密的生活质地,让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案件,更是生活本身;不仅是警察,更是具体而真实的人。对它的创作特色,作一些浅薄的论述。

叙事定位:超越类型的日常化诗学

小说在公安题材的刚性框架内,注入细腻绵密的生活质地。比起写浪花淘尽英雄的轰烈,作者借家族史诗的血脉羁绊、家长里短的烟火况味与情感道义的伦理分界,构筑起多声部并存的历史言说,塑造了真实可感的人物群像,实现了“去英雄化”的平民叙事。小说主角支大成的一生不可谓不波澜壮阔,配合过地下工作,抓过特务,大义灭亲,但他人生中可以处理为强情节、快节奏、大煽情、悬疑驱动的情节,却被回避了。书中篇幅最多的抓特务,本该负责运筹帷幄的神探支大成,反而被作者打发去省里学习,把舞台让位被白小姐和陆家姐妹,3位女人演绎各自的谎言与真心。又比如,书里的江三妹无疑是支大成的信仰灯塔和人生导师,但是作者写江三妹摒弃纪念碑式的英雄塑造,如在第四章的蓬莱酒店,面对支大成喝多躺下,考虑到潜伏任务的成败,拿着剖鱼刀的老板娘和拿着枪的江三妹,山雨欲来却戛然而止这一幕,颇有些有水浒十字坡孙二娘的即视感。虽然结果不出意外,但这剖鱼刀的冷光亮起的一瞬,将深藏于历史褶皱的幽微人性,悉数置于文学探照灯的审视之下。

溯源承流:海洋主题的意蕴开拓

小说把海岛作为独特的地理与文化坐标。海岛不仅是故事背景,更是具有精神意蕴的叙事主体。如由于传统渔业生产结构,导致海岛妇女的生存困境,被侧面写到了末末岛的杀夫案里。而海岛的气候风物都是他情绪的主观写照,在他新婚之夜,想起生离的初恋,“岛上的雾大的像一场雪”,当他的养子离家出走,他愧对早逝的战友,月光“惨白昏黄”,大海“呜咽悲凉”,海洋是与情节水乳交融的美学符号。

同时,海岛城市的发展也为小说构建了更为开阔的叙事疆域。作为舟山人,支大成的人生路径也是舟山这座城市的隐秘历史。支大成在解放战争中的选择江三妹,是中国人民拥护中国共产党的隐喻。实写柳珍珠未完成的逃离,暗写的是被迫去台的舟山壮丁们骨肉分离的苦痛。支大成与资本家小姐们的上错花轿嫁对郎,是社会主义改造时期中的城镇意识形态立场的“身外化身”;而占据三分之一的抓潜伏特务,也是为舟山举足轻重的区位优势的一种反向背书。支大成的人生,在海岛的历史纵深与现代转型的碰撞中,开辟出广阔的叙事空间。以小人物的人生经纬洞见大时代的斑驳光影,在历史纵深与现代转型的激荡处,构建出宽广而富有张力的叙事疆域——既有对时代风云的宏阔凝视,也有对职业生涯的切片白描;既敏锐照见女性意识觉醒的幽微光谱,也聚焦在个体在时代浪潮中的浮沉嬗变,最终书写成铺陈开的是一幅撑起了类型框架、既有传统根脉又充满现代气象的海岛风情画卷。

价值之争:个体与时代的交响共振

作品通过对三代人情感生活的细致摹写,既呈现出代际之间人生观、价值观的承接与断裂,又刻画出人与人之间幽微隐秘的情感联结。在作品中支大成的养子豆饼是一个非常出彩的配角,他是少年老成的烈士之子,却是结局不光彩的死刑犯。个人童年时的丧亲的情感创伤,让他有冷眼旁观的自我防卫机制,同时也眼感和荣誉的极度渴求,小说里他的“饿”成了很多情节驱动的因素,第三章豆饼出场就是抢海棠糕;第四章支大成想收养豆饼,豆饼却差点跟着答应给他买大饼油条的警察走;第六章,豆饼对白海棠孺慕之思,少不了白海棠送他的一罐水果糖;第十三章豆饼走失后,药石不能让他清醒,而是一碗海鲜面让他回归;第十五章写特殊时期家庭困难,就是从豆饼渴望满足口腹之欲的梦开始,支家分饼时,他也是首先被满足的。这个“饿”是物欲的外化,先是食再是财和色,作者把贪求设定成他的性格底色,也把他葬送在贪求欲望的时代,用世俗性、欲望性和功利性追求送他沉入永恒的虚无。与此相对的是支大成无欲无求,(饿晕在路边,也不肯吃买给孩子的)以老实木讷表象包裹赤子之心,在时代更迭中始终恪守情感本真,其“迟钝”与“专一”恰恰成为对抗历史虚无的精神锚点。支大成办案的神和生活的钝,让人物具有大智若愚的不确定性,也让故事回归生活本身的浑浊质感。

总体而言,作品浓郁的海洋特色、独特的选材、扎实的细节与克制的抒情,为新时代舟山的海洋文学注入了一股清新而深邃的力量,也印证了舟山青年作家怀抱纯文学理想,直面非常主题中日常经验时现实主义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