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它被叫皮皮虾了。记得小时候，海叔叫它“花部弹”。每次，在爹捕来的一大堆渔获物中，看到它不断晃动的触角和尾肢，背部弓起，眼睛很亮，闪着绿光，虾尾张开，海叔总会把它捡出来扔在一边。

爹笑了，看着他说，濑尿虾，这个可以给濑尿的小孩吃哦。

海叔脸红了。他又不是天天尿床，偶尔几次，算不上“濑尿胚”吧。小伙伴之间吵架最喜欢骂这个，被骂的小孩连话也不敢接，低着头“嗖”地一下逃走了。

他是后来才知道的，皮皮虾有活血生津、壮阳补肾等药用功能。当年，爹让他吃这个也没有错。

皮皮虾称号一大堆，和其他海产品比起来，大概是“马甲”最多了：虾蛄、濑尿虾、富贵虾、官帽虾、琵琶虾……都带虾字。和真正的虾比起来，它除了有壳，其他还真不相同。

那时，海叔经常跑去码头看渔船靠岸，归航的渔民扯着嗓子，从船上卸下一箩箩的鱼。码头总是湿漉漉的，空气中散发着咸湿的鱼腥味。当众人散去，皮皮虾还在那里堆着，它们如废弃物，无人问津，连小孩玩耍都不愿触摸它。皮皮虾身上的壳犹如尖利的刺，一不小心便扎手。拿回家当菜的话，剥壳又麻烦，哪有鱼虾肉肥易食。

有一次，村里人奔走相告，说出海的渔船捕了大网头。海叔他们这些小孩光着脚板，敞着怀，一股风地跑去了码头。发现满舱的鱼已被运走，地上，倒着成片的皮皮虾，旁边，是一大摊被杂乱的脚步踩成的虾泥。这些活着的皮皮虾，弓着身子，肚皮朝天，挥动着两把“镰刀”似的前肢。看起来，这是它身上最厉害的武器了，此时，却无用武之地。

爹说过，别看它小，在海底蛮凶猛的，就是贝类、螃蟹这些有着坚硬外壳的生物都不是它对手。它捕食时快如闪电，抓住猎物后，用尖锐的锯齿将它们送进口中撕咬。当然，自己也会被比它凶猛的章鱼、鮟鱇鱼、鳐鱼等吃掉。

海叔蹲在地上，把皮皮虾翻了个身，逗着玩。当他把捡来的树枝轻轻按压皮皮虾的腰部时，只见皮皮虾立起来，头尾着地，整个身体呈拱桥的形状。他惊讶极了，又在旁边的皮皮虾上照试，它们摆出相同的姿势，如受了指令，一个个做出轻盈的舞蹈动作。他兴奋地大叫，引来了小伙伴观看。直到黄昏，天色渐暗，才在大人们一声声的呼唤里，磨磨蹭蹭地回家。

海叔想起皮皮虾的这个动作，很是不解。很多年后，才知道这是皮皮虾的一种防御性反应，当它接触到树枝，本能地会通过伸直腰部来收缩掠肢，实际上是处于攻击状态。

那些堆积的皮皮虾一分钱一斤也没人要，被卖给了饲料厂，搅碎了做成饲料，再卖给一些养猪场。

后来，收购皮皮虾的人渐渐多起来。爹说，海底全是地笼网，很多船装满了皮皮虾，但这种底拖作业造成毁灭性破坏。果然，好景不长，捕获上来的皮皮虾个头越来越小，人们看到了皮皮虾生存的环境资源不容乐观，说明皮皮虾的饵料不足，营养不良，原先一哄而上的渔民们只好改行。

随着岛上伏季休渔制度的全面实施，缓过气来的皮皮虾数量又开始增多。这次，海叔跟儿时伙伴聚餐。伙伴现在是一艘张网船的船长，他的渔船在固定海区作业，海底下是常年布下的渔网，每天早晚各起两次网，一次起十多张，收获后，再把网放回海里。相对来说，夜晚渔获比较多。

“有时，看着那些鱼啊、虾啊在甲板上不同的姿态也蛮有趣。梭子蟹像武将军到处乱爬，鲻鱼时不时跳动几下。鲳鱼呢，离水活不了多久，只剩嘴巴一起一合，不过它全身银光闪闪，气质高雅。虾虫孱张着嘴巴时而跳动一下。最有精神气的是皮皮虾，像跳舞一般蹦跳着，拉到岸上还活着。”

“鱼多的时候，从网袋里倒出来，堆在甲板上，真的像座鱼山。捕鱼特别喜欢这种感觉，那个时候，才是最开心啦！”

“不愁销路，早被餐厅老板和海鲜市场的老板预定了。”

桌上的几个人，都是他儿时的伙伴，现在从事着不同的职业。他们吃皮皮虾的动作各种各样，有的把尾部外面两个扎人的小尾巴拧断，然后捏着尾部轻轻往上一折，再拧掉，尾巴上的肉就出来了；有的用根筷子从尾部贴着虾壳插到头附近，左手把壳拆开，右手按筷子，两手同时反方向用力，背部整个壳掀开后，露出完整一体的肉；还有的双手齐上阵，上啃下撕，最终把虾肉扒出来，放入口中，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你们知道吗？我们吃的皮皮虾，是3亿多年前便已现身海洋的远古生物。”海叔听见伙伴说出这句话，惊讶之余，不由对眼前的皮皮虾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