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客谈|一叶扁舟

近日，舟山职业技术学校校园招聘会上，68家企业携500多个岗位进场，而求职学生仅400余名，有学生直言“不用愁找工作”。同一天，全省首个海上移动就业服务站“就业方舟”首航，客滚轮上滚动着近200条招聘信息，把岗位送到海岛乘客身边。一边是技校生“岗多人少”不愁就业，一边是企业求贤若渴甚至主动送岗上船——技校生的“硬实力”令人欣喜。然而，这背后折射出一个深层隐忧：全社会范围内技术工人仍然严重短缺，年轻一代选择技校的意愿并未根本扭转。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值得思考：鼓励更多人选择读技校，除了岗位吸引，或许更应该让技校生的人生之路越走越宽广。

技校生“吃香”的背后是“一工难求”

舟山海洋经济高歌猛进，传统产业转型升级、新兴产业加速崛起，对技术工人的需求呈井喷之势。船舶修造、机械电气、智能制造等领域，企业常年喊“缺人”。以船舶修造为例，舟山是全国最大的修造船基地，修船量占全球20%以上，但熟练的电焊工、装配工、钳工却严重短缺，很多企业不得不高薪“抢人”。本次招聘会，68家企业带来500多个岗位，而学生只有400余名，岗位数量远超求职人数，企业展位前甚至当场面试、当场签约。这正是“一技在手，就业不愁”的生动注脚。每月实习工资4000元、转正后5000元以上，部分岗位甚至接近或超过当地一般本科毕业生的起薪。

与此同时，“就业方舟”首航，把招聘信息送到客滚轮上，让六横、嵊泗等海岛居民在航程中就能接触近200个岗位。企业对技术工人的渴求，已经急迫到主动“送岗上船”“送岗上岛”的程度。市就业管理中心相关负责人坦言，舟山有居民海岛141个，交通不便带来信息隔阂，不少小岛青年不知道去哪里找工作，而本岛企业却一工难求。“就业方舟”就是要打通这“最后一海里”。

然而，“岗多人少”是喜也是忧。喜的是技校生不愁饭碗，忧的是年轻人选择技校的意愿仍然不足。很多家长和学生宁愿挤高考独木桥，也不愿“屈就”技校。原因之一，就是读技校意味着过早定型，似乎只有“当工人”一条路；另一个重要原因，是技校生的职业上升通道狭窄，社会地位和收入上限往往低于大学生。这种“重学历、轻技能”的观念，加剧了技术工人短缺，也限制了技校生的人生可能。

过早定位少了人生的“多条跑道”

眼下的大学生虽然遭遇就业难，但他们的“人生选项”比技校生丰富得多。本科毕业后，可以考公务员、进事业单位，可以考研深造，或从事管理、营销、研发等岗位，甚至可以自谋职业，再不济也可以放下身段去打工。而技校生，尤其是初中毕业就进入技校的学生，更容易在十五六岁时被社会、家庭乃至自己贴上了“技术工人”的标签。虽然也有不少人通过成考、自考、技能竞赛等途径实现了转型或跃升，但整体而言，他们的发展通道比普通高中生更加狭窄且定型更早。即便通过努力拿到大专甚至本科文凭，在人才市场上仍被归类为“职业院校毕业生”，许多用人单位在筛选简历时就已将其排除。

这种过早定位，让许多有潜力的孩子失去了尝试的机会。万一在高中阶段“开悟”了呢？万一兴趣转向文科或理科呢？选择技校，虽然就业无忧，但似乎关上了深造之门。即便技校也提供升学通道，但“职教高考”的选择面远窄于普通高考。很多优秀的学生因为惧怕“一考定终身”而选择普高，部分考不上的只能选择技校，形成恶性循环。这不仅是个人选择的代价，也是社会人才结构的失衡——制造业急需的高素质技术工人短缺，而办公室白领却供过于求。

更关键的是，在就业和晋升中，学历歧视依然普遍存在。公务员招考、事业单位招聘，动辄要求“全日制本科及以上学历”，技校生即便有大专文凭、高级技工证书，也因为“第一学历”或“非全日制”而被拒之门外。干部选拔、职称评定，也往往优先考虑高学历者。技校生用自己的辛勤和汗水保障了制造业的运转，却很难进入管理岗、专业技术骨干岗或公职系统的中上层级。这种不公平，进一步降低了技校的吸引力，也让很多技术工人缺乏职业荣誉感。

打通教育“立交桥”让技校生也有更多选择

振兴职业教育，不能只靠“就业好”这一利好，而更要为技校生提供多元发展的通道。首先，完善职业教育“立交桥”。目前，中职生可以考高职、应用型本科，甚至专业硕士，但通道仍然偏窄、认可度不高。应当进一步扩大职教本科招生规模，打通中职到研究生的升学路径，让技校生想读书时就有书读。同时，在有条件的地区探索普通高中与中职学校之间的课程互选、学分互认试点，允许学生在高中阶段根据兴趣选择部分职业或学术课程，而不是在初中毕业时“一刀切”分流。

其次，打破学历歧视的坚冰。公务员招考、事业单位招聘应带头破除“唯学历”倾向，对持有高级技工证书并具有相应学历的人员，放宽报考门槛，按岗位需求设置资格条件，而非简单的“本科以上”。干部选拔、职称评定也应向实绩倾斜，让一线技术能手有机会走上管理岗位、获得高级职称，从而实现“技工也能当领导、当专家”。同时，企业和社会组织也应树立“能力本位”的评价标准，不把学历作为唯一门槛。

再次，加强职业启蒙和生涯规划教育。从初中阶段开始，让学生和家长全面了解职业教育的价值，消除“技校低人一等”的偏见。学校可以组织企业参观、技能体验、校友讲座等活动，让年轻人感受到技术工作的魅力和前景。同时，为技校生提供创业扶持、继续教育、转岗培训等支持，让他们在工作几年后仍有转型的可能。人生不是单行道，技校也不应是死胡同。许多大国工匠就是从技校起步，最终走上世界舞台，成为行业领军人物。

“就业方舟”把岗位送上船，舟职技校的学生不愁找工作，这是好事。但真正的“方舟”，应该载着技校生驶向更广阔的人生海洋。只有当技校生不仅能“好就业”，还能“就好业”“有奔头”“能出彩”，职业教育才能真正吸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