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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的文学
永无止境的错觉
李慧英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5月07日 第 04 版 )

编者按
今日本报海潮文艺“工地上的文学”栏目再度与鱼山浙石化文学社携手,刊发来自鱼山浙石化项目一线产业工人的作品。这些带着海风与汗水的滚烫文字,既是工人们精神世界的真切流露,也是鱼山建设征程中温暖动人的人文印记。
李慧英,新疆阿勒泰人,现居浙江舟山。曾就职浙江石油化工有限公司,现已退休,担任鱼山浙石化文学社首任社长,作品散见于报刊,出版诗集《最初的主题》《棉花开了》,散文集《阿苇滩旧事》。
时光中有很多错觉,挥不去,也走不近。它像一柱光,扑打你,缠绕你,笼罩你,却寻不着。我喜欢那些光影跟着我,喜欢它们随时存在,随处消失。
弟弟刚刚学会说话时,我们搬进四小队的新家,在完全陌生的家里,他不停地吵闹着,并态度坚决地要求回去。回哪里去呢,我们终将在一座泥土的屋子里慢慢扎下根来,我们始终都要从泥土出发。
1974年,阿苇滩四小队在地区工作组的建议协调下成立。于是从公社面粉厂剥离出来的24户人家,在一片荒野中诞生。建屋,植树,修路……大人们忙着自己的事情,永远也忙不完。屋顶上很快升起袅袅炊烟,渐渐有了欣欣然生活的景象。接下来,队上有了小学,孩子们开始上学读书,又有了作业,喧嚣沸腾的小路就要安静下来,打发孩子们回家做功课。
我家里有一张八仙桌,用处很大,大多时间用来吃饭和写作业。四条边长,家里孩子原本也是够用的,只是母亲备课常常占去一面。她占得很霸气且理直气壮,所以我们就挤兑弟弟,让他赶紧完成作业,到一边玩去。
早年的马灯很流行,方便实用,也不太怕风。可以拎着出门行夜路,还可以挂在墙上,让光线在高处向四周散射。学习的时候马灯就放在桌子中央,我们几个孩子挤在八仙桌上,在马灯的注视下,一边写作业,一边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下,相互侵犯和攻击。
马灯是家里的共有财产,仅仅一盏放在大屋,而夜晚总有太多黑在门外等着,像一个张开口的黑布袋,在推开房门的一瞬间立刻将我们吸了进去。让人在漆黑的袋子里悄无声息,于是孩子们想办法将用完的墨水瓶洗净,装上煤油,再将瓶盖扎出一个洞,搓一根线捻子,从盖上穿过。然后一根火柴轻轻一划,一盏小灯就立刻亮了,这便是我的私有财产了,可以拿来拿去独自用。躲在清净处读读喜欢的小书,或者做自己喜欢的小事情,不受打搅和限制。那时,一盏墨水瓶煤油灯,就是我们内心的一片小小光明。
小队后来通了电,用上了电灯,在拥挤的明亮中,有些人家买了电视,夜晚的热闹就多起来。电灯的明亮,让黑夜突然就不见了,似乎是一种魔力,并制造着魔力。电在某种程度上延续着太阳的温暖,像白昼的接力。
然而推开房门,外面却是一片漆黑,天空那么高,夜深不可测。从亮光中走出,感觉就从喧闹中走出来了,一切都是安静的,被黑色吸纳了声音。我似乎依旧喜爱那盏角落里的小油灯,它有一片小小的光圈,亮在我周围。
偶尔停电的时候,美好的夜晚便在一片黑暗中到来。孩子们冲进夜色中,满天星辰下,夜突然神秘了。我们迫不及待打破它的神秘,心安理得出去疯玩一阵,不用去做作业,直到灯泡重新亮起来。
父亲平时是不抽烟的,母亲当然也不。一个停电的夜晚,父亲和母亲同时点了两根烟,一左一右吧嗒吧嗒吸着,火星一明一灭穿透夜色。我回到家中,屋子里一片漆黑,空气中有两点火忽闪着,丝丝缕缕的烟。父亲和母亲的纸烟加重了夜色的静谧,又仿佛戳破了它。我突然迷恋上它们,幽深的,一种无止境的错觉。
时光渐渐飘散了,日子越走越远,回过头,亮光还在那里,夜的幽深也还在。它们让人恍惚,留下一种若隐若现的错觉,让我偶尔会在某个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里漂浮或沉没。
家又一次搬走了,一栋泥土夯实的旧房子就空了,只留下记忆,也许并不十分清晰却总挥之不去。它们在岁月中慢慢凝固,硬化,任我怎样掰只是仅仅抖落一些浮尘,包裹其中的都是些什么,我想要走进的,一定有些温暖和柔软的,黑暗与冰冷的,却已无法在眼前呈现。开过的草花枯败了,来年还会再开,蜜蜂飞走远去了,明年还会回来。
许多年后,我多次来到当年建成的干打垒的房前,一栋栋房屋基本上还是原来的位置,即使很多翻新重建的,也并没有整体结构上的大变。我家的房子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一身干透了几十年的黄土泥墙,和大地一样干枯。它依旧有微微凸起的门槛,低矮的房门,木头的窗框。
我试图走进它,30年前的屋子,我在熟悉的方位上不断调整自己,却总也回不到过去的位置。几十年过去了,我跳动的心脏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血管,已无力为自己还原出少年和旧居的样子来。一切是熟悉而陌生的,30年前的线索似乎还在,又好像荡然无存,它们都躲在哪里。光阴荏苒,在岁月迁徙中似是而非的,是屋子还是我,莫非一切都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