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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
春宴•鰆鯃之约
李海州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4月28日 第 05 版 )
“鰆鯃来了!”刘辉兄在电话里说:“你去长峙岛码头拿一下,然后找个好的厨师,咱们晚上办鰆鯃宴。”我马上想到自己去年发表的《清明前后品“鰆鯃”》,文中有与刘辉兄的鰆鯃之约,今春便如约而至。
去码头拿鰆鯃倒也方便,但这么好的食材该叫谁烧呢?我当即想到了郭金伟——国家级烹饪大师,更重要的是,他是个真正懂得鰆鯃的人。还有,这么好的鰆鯃宴该叫谁一起吃呢?我想,一定要跟灵魂有趣的人同席,便唤上缪姐、阿未、二狗一众好友,还有懂海鲜的大师兄。
刘辉兄是土生土长的六横人,为寻这尾鱼,他提前数日便与六横岛的渔民联络。今日渔船出海捕了不少鰆鯃,送给他的这条鱼有四五斤重,鱼眼饱满透亮,鱼鳃鲜红欲滴,背部闪着蓝绿色的光泽,深蓝色的斑点排列得整整齐齐,正是象山港鰆鯃中的上品。
科学的解释是这样的:象山港与六横岛的这片海域,像是大自然为鰆鯃量身打造的温床,海水盐度适中,饵料丰沛。每年清明前后,成熟的蓝点马鲛便从东海深处洄游至此,为繁衍而来。这一路的洄游,让鰆鯃的肉质愈发紧实;而即将产卵的生理特质,又让其体内脂肪达到峰值,肥腴而不腻,细嫩却不散。
都说“不时不食”,鰆鯃的鲜,便鲜在这“时”与“地”的双重限定里。清代全祖望有诗:“春事刚临社日,杨花飞送鲛鱼。但莫过时而食,宁轩未解芳腴。”并自注:“鲛鱼过三月,其味大劣,在社前后,则清品也。”一年之中,只有清明前后这短短三四十天,才能捕获这等尤物,错过此时,便要再等一年。也正因这份转瞬即逝,鰆鯃才成了江南春鲜里的“限量版”。新鲜的鰆鯃上岸,从不会久放,要么即刻入厨,要么快马加鞭送至食客桌前,只为留住那一口“透骨鲜”。看着车后座泡沫箱里这尾鱼,我知道,这一席春宴,定不会负了春日。
到了郭金伟大师的烹饪工作室,几位好友都已到齐。刘辉兄急忙打开箱子,看着这条鱼,眉眼间皆是自豪:“六横岛西南片海域与象山港相对,每年清明前后,成群的蓝点马鲛鱼顺着潮水洄游至此,只有这片咸淡水交汇的海湾,才能养出那种独一无二的鲜美。”因此,他也常说这鱼是“双规鱼”——只有规定时间、规定地点才有。
郭大师从泡沫箱里把鰆鯃拎出来端详,露出满意的笑容,他说:“鰆鯃肉质紧实,油脂丰富,一鱼四吃最合适。”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处理这条鱼。对于真正的厨师来说,处理食材是一种仪式。他处理鰆鯃,极是讲究,从剖鱼到改刀,每一步都轻手轻脚,宛若对待稀世珍宝。郭大师手持菜刀,手法利落,几下便将这尾鱼分拆妥当:鱼身中段切为片与长段,准备香煎和清蒸;鱼肚附近的肉,做双椒鱼段;鱼头与鱼尾留作煮汤。他边忙边说:“烹鰆鯃,重在保其鲜,忌重料遮味,火候更是关键,一分则老,一分则生。”从他眼中,我看到了他对食材的敬畏。
第一道做好的是“香煎腌渍鰆鯃片”。郭大师将鱼中段切作薄厚均匀的片,用少许细盐与料酒浸泡,静置十分钟,让鱼肉微微入味,这便是江南菜中的“轻腌”,既去了海鱼的微腥,又保留了本味。平底锅烧热,下油,油热后放入鱼片,小火慢煎,鱼皮渐渐变得焦黄酥脆。煎到两面金黄时,撒上少许黑胡椒,出锅装盘。夹起一片,外焦里嫩,咬下去先是脆,然后是嫩,最后是满口的鲜甜。那种焦香与鲜嫩的交织,让人想起春日里阳光与海风的轻抚。
接下来上的是“清蒸暴腌鰆鯃段”,是江南烹鲜鱼的经典做法,也是对鰆鯃本味的最高致敬。他将鱼段抹上粗盐,暴腌十分钟——所谓“暴”,就是时间短暂,只让盐味渗入表层,不夺鱼肉本来的甜。随后用少许细盐与料酒浸泡,洗净后放上姜片,倒上料酒,在中间打了两个鸡蛋,上锅蒸十来分钟。出锅时,一团雾气升腾,鱼身洁白如玉,蒜瓣肉自然绽开。夹起一箸,抿嘴品味,鱼肉在口中轻轻化开,那种鲜,是清明时节特有的清鲜,带着海水的咸香和春天的甘甜。
双椒鰆鯃鱼中身,是郭大师的巧思,为满足好友中喜微辣的口味,却又不遮蔽鱼鲜。他取鰆鯃鱼身最厚实的部分,将双椒铺在上面,浇上姜末调成的料汁,再上笼急蒸。这道菜最妙的地方在于,既有传统的清蒸底子,又有现代的创意表达,像是一个老派绅士穿了件时髦的外套,依旧得体,却多了几分生气。
咸齑鰆鯃鱼头汤,是这席春宴的压轴,也是江南海鲜汤的经典。郭大师用的是刘辉兄从宁波象山本地带来的咸齑,切作碎末,再配上春日新挖的春笋,切为细丝——这咸齑与春笋,堪称鰆鯃鱼头的绝配。宁波人有句老话:“三日不吃咸齑汤,脚骨有点酸汪汪。”鱼头鱼尾清水下锅,不加一滴油,中火烧开;待汤色渐白,放入切好的春笋丝和咸齑,再滚五分钟,出锅前撒上葱段。汤色浓白,鱼肉嫩滑,咸齑脆爽,春笋甘甜。喝一口汤,鲜味直透骨髓。咸齑的咸香恰到好处地激发了鱼的鲜味,同时又抑制了腥气,这一碗汤里,装的是整个春天。
四道菜陆续上桌,色泽鲜亮,香气四溢。郭大师的妙手,将一尾鰆鯃烹出了四种风味,却始终未离“鲜”字,让我们得以品尝到鰆鯃最本真的滋味。好友们见了这桌菜,皆赞不绝口。阿未打趣道:“如此好鱼,遇如此好厨,便是春日最美的相遇。”刘辉兄举杯:“来,为鰆鯃,为春天,为咱们又聚在一起!”众人应和,杯盏交错。众人边吃边聊,从鰆鯃的时令,聊到江南的春鲜;从宁波的咸齑,聊到舟山的海鲜;从全祖望的诗句,聊到渔民的捕鱼故事。话题天南地北,却始终绕不开这桌春宴,绕不开这一味鰆鯃。
吃至酣处,郭大师也加入我们的闲谈,为我们讲解烹鰆鯃的火候与技巧,众人纷纷请教,他一一解答,还与我们分享了其他时令海鲜的烹饪方法。阿未听得认真,还不时拿出纸笔记录,说要将这鰆鯃的吃法写进专栏,让更多人知道这江南春日的珍馐。刘辉兄则谈起了六横岛与象山港的渊源,谈起了家乡的海味,那份对故土、对大海的深情,溢于言表。
好鱼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宴罢,众人意犹未尽,难忘这味鰆鯃的“春鲜”,更难忘这席与知己相伴的“春宴”。我正巧带着汪曾祺的散文集,便提议大家在书上签名,以此留住这美好的时光,记住这一场美好的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