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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流年
一船往事,半海深情
蒲斌军 文/摄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4月25日 第 03 版 )

短视频里,播放着马峙渡2停运的消息,望着画面里熟悉的渡轮、熟悉的渡口,我心头霎时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年,渔港的渡轮接二连三退出江湖。先停了鲁家峙渡,再是小干岛渡,如今,终于轮到了马峙渡。究其缘由,无非是岛际交通飞速发展,再加上运营成本的考量。被称作“太阳岛”的鲁家峙,一座桥不够,又添了两条海底隧道,这般慢悠悠的渡轮,被时代抛下,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可我,终究心有不甘。
不为别的,只为心底那份藏了多年的海岛旅拍情怀。
我与马峙岛的缘分,像是早已注定。早年在桃花岛工作,从墩头码头乘船出发,航道对面就是马峙岛。岛上的民居、冰库、油库、山田,还有码头上忙碌的身影,都看得清清楚楚,两岸相距不过一海里。只是那时,我从未踏足这座岛,它静静立在海面上,成了我人生旅途里一抹温柔的背景。
2009年,我调进城里的学校,迷上了摄影。某天背着相机逛到墩头码头,拐进一条窄巷,几排出租屋里住着外来的打工人。记得有户安徽王家,养了“四朵小金花”,姑娘们在门前跳皮筋、踢皮球,笑声脆生生的。穿过这片民居,便看见写着“马峙渡”的水泥房,两排对称的水泥凳,便是最简陋的候船室,能挡风、能避雨、能歇脚。水泥房下就是渡口,一道近两米高的斜坡伸向海面,常年被海水浸着,边角长满海苔,落潮时格外湿滑,推自行车、扛重物的人,总要格外小心。
马峙渡的船,比小舢板大些,却远不及鲁家峙渡、小干渡的气派。鲁家峙渡船体宽敞,舱里还卖茶叶蛋、火腿肠、方便面,烟火气十足。而马峙渡,更像是小渔船改造的,只加了驾驶台,焊了厚铁皮与护栏,没有船舱、没有雨棚、没有座位,十来平米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遇上刮风下雨,乘船便是遭罪,好在航程极短,五六分钟就能靠岸,比起长途岛际航线,这点辛苦也算不得什么。
比起墩头码头定时起航的客轮,马峙轮要灵活得多。从清晨到黄昏,坐满就走。乘船的多是岛上居民、打工人和他们的家人。早年临港经济红火,马峙岛聚集了大量产业工人,民房出租供不应求,当地居民靠着收租,日子过得殷实。船从不用久等,人们散在渡口各处:穿工装的身上沾着油漆点,进城买菜的提着满袋蔬果,脸上都是平淡的神色,为生活奔波的日子,早已和渡轮深度绑在一起。他们望着渡轮从对岸漂来,像一片轻叶。最有意思的是,孩童绕着大人的裤腿,嬉笑打闹,海水也被这热闹掀动,翻起浑黄的浪花,小小的渡口,满是人间热气。
渡轮上通常配两三人,一位船长,一两位船员。船长坐在驾驶台里,隔着玻璃,面容模糊;船员却格外忙碌,收放缆绳、发动船只、收取船费,还要照看乘客安全,帮忙提行李、推车子。先人后车再载货,是不变的规矩。涨潮时上下船顺畅,落潮时船头与渡口落差大,推自行车的妇女总犯难,好在船员眼疾手快,伸手一提一送,便稳稳当当。遇见年迈的老人,大家也会主动搀扶。这么多年,从未出过意外。
对我而言,这短短五分钟的航程,是独属于我的海上漫游。我可以肆意举起相机,拍下奔波的路人、欢笑的孩童、安静的岛民,拍下翻涌的海水、远处的客轮,把这些瞬间定格在底片里,藏进记忆深处。上了岛更是自在,随心漫步、随意拍摄,那份无拘无束的惬意,如今想起,依旧觉得温暖。
后来的日子,我常沿着老路前往渡口:从东港出发,向西行至沈家门墩头,再到马峙渡口,乘船登岛,走走拍拍,一晃便是多年。身边的一切,都在悄悄改变。通往渡口的路面拓宽了,渡口换成和墩头码头一样的浮动码头,再也不用担心失足落水;渡轮从简陋的小渔船,换成了更稳的小拖轮,驾驶台装上先进设备,抗风能力更强,还添了独立船舱,刮风下雨也不用怕。电动车能直接开上船,座椅换成皮质的,船员也穿上了整齐的制服,乘船的体验,越来越好。
马峙岛也变了。2022年小岛启动搬迁,2024年整岛搬迁完成。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的岛民,搬离了老房子,在沈家门、鲁家峙、东港、临城安了新家。我跟着搬迁的脚步,用镜头记录下海岛人的欢喜、不舍、纠结与期盼。拍着拍着,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偶尔再坐渡轮,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少了些什么。
直到马峙渡停运的消息传来,像一盆冷水浇在心头,也瞬间唤醒了所有回忆。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光,该好好记录,给马峙、给沈家门、给普陀的渡轮岁月,留一份念想。
4月1日,我再赴渡口。马峙渡2号停在岸边,通体洁白,格外醒目。正午时分,乘船的人寥寥无几。我和船长闲聊,夸他在视频里的样子自然,他笑得憨厚。问起停运缘由,他只说这是公司的决定,具体细节也不清楚。没过多久,下船的人多了起来,听闻渡轮要停,有人不解,有人抱怨。我登岛走了一圈,村子空荡荡、破落落的,再也没了拍照的兴致。
4月6日,清明假期最后一天,也是马峙渡运行的最后一日。前一晚定好闹钟,清晨5点20分,从东港骑车赶往渡口。天还未亮,夜空泛着幽蓝,大桥下停着一排排机帆船,隐约有身影忙碌。渡口的铁门紧闭,我静静等着,等船员开门,等第一批乘客。10多分钟后,铁门开启,天边也泛起鱼肚白。船长、船员陆续到来,见我执着守候,都格外理解。空荡荡的船舱略显昏暗,我上上下下奔走,寻找着与渡轮有关的一切痕迹:停航通告、印着“马峙渡”的救生圈……
候船室铁皮房边站着一位六横口音的妇人,专程来岛上收鱼货,全然不知渡轮明日就要停运。问起日后出行,她轻轻叹气:“有公交车,可骑电动车最方便,我又不会骑,往后再来马峙,可要费功夫了。”20分钟后,渡口渐渐热闹,人们嘴上抱怨着没了渡轮多有不便,可也明白,既定的决定,无力改变。
黄昏时分,我再次赶回渡口。大桥下,竟遇见了15年前的周师傅——我最早认识的船员,前几年还采访过他。他见到我十分惊讶,听明我的来意,忍不住感慨:“打我小时候,沈家门到马峙就有船来来往往,如今说停就停,也不知道为啥,你能不能帮忙报道报道?”我满心愧疚,我只是个普通拍客,留不住这艘渡轮,也留不住旧时光。
渡口来了几个年轻人,骑着摩托,也是来记录渡轮最后模样的。认出是朱慧道,简单打了招呼,便各自专注拍摄,互不打扰。
海风微凉,海面起了雾,鲁家峙大桥在雾气中朦胧,像海市蜃楼。我来回坐了几趟渡轮,等返回墩头渡口时,雾气更浓了。渡轮在雾中缓缓穿行,年轻人在船头摆着姿势拍照,我却满心怅然,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船靠岸,最后一位乘客居然是赶去定海的年轻姑娘,想来也是记录这段故事的新媒体人。等所有乘客离去,船长才慢慢从驾驶台走下来。我提议:“合张影吧,这么多年,都有感情了。”船长没有推辞,喊上船员,在船舱前留下一张合影,算是与几十年渡轮生涯的告别。
我下了船,船员合上艏门,驾着渡轮驶向小干岛。
他们朝我挥手,我也挥手回应。
渡轮慢慢穿过水道,越来越远,即便我用手机长焦拉到最远,也渐渐看不清轮廓。最终,它消失在茫茫雾气里,连同我近二十年的漫拍时光,一同沉入海底。
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梦醒了,船走了,渡口空了,只有海风,还在一遍遍吹过旧岸。
我不知道,明天清晨,会不会还有人,站在空荡荡的渡口,等一艘不会再来的渡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