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之留痕

岛记葫芦

蒲斌军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4月13日 第 02 版 )

我与葫芦岛的情结,绵延二十余载。

1998年7月,我从舟山师专毕业,参加新教师岗前培训。分配结果公布,班内除省优、优干留本岛外,其余悉数分至各海岛。其中有位女生落户葫芦岛中心学校。第一次听到这个陌生而富有诗意的小岛,我对此充满好奇。这座位于普陀山东面的小岛,据说比蚂蚁岛还要小,乘船需一个半小时,船班极少,遇风浪便难以成行。大家默默为她打抱不平——大好青春竟要抛洒于巴掌大的小岛,真是惋惜。对初涉社会的毕业生而言,葫芦岛不仅是汪洋中的孤岛,更像是流放青春的囚笼。

此后几年,“小岛迁、大岛建”政策推行,葫芦岛中心学校最终并入沈家门三初,那位女生自然调入了城区。看她脸上绽放的红光,悠闲扭动的身段,想到自己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调入城区,不禁羡慕——真是好运气!而在心底,我对葫芦岛生了敬畏:它莫非真沾了普陀山仙气,是座“福禄”之岛?

2008年3月,我随《舟山日报》编辑及几位文友,从墩头码头乘船前往葫芦岛。船小且旧,船舱里弥漫着腌货味、汗臭味,机器隆隆作响。一个半小时颠簸后,终于踏上小岛。小广场上,织网的妇女、休渔的渔民、赶海的老人,见到我们如见久别的亲人。他们不解:这破破烂烂的小岛,有什么好看好写?而我们却羡慕——羡慕这未受尘世污染的一方净土,羡慕岛民神仙般的日子。我们沿村道而行,在山坡玩捉迷藏,在悬崖上放歌,在石滩摆弄各种姿势。走到海边田埂,一片油菜花吸去了魂魄。经阳光和海风洗礼,它们不仅没有倒伏,反而金黄灿烂,鲜亮夺目。一群文友在花丛间穿梭奔跑,竞相拍照。夜晚,宿于原葫芦岛中心学校改建的敬老院。打牌至半,遭遇停电,点烛再战。深夜躺下,想起当年女同学的教书经历,不禁感叹。

2018年,我接航拍柴山岛和葫芦岛的单子,乘快艇匆匆登岛。码头、岸线、民居、路面,葫芦岛依然是葫芦岛,未见太多变化。但心底存疑:码头的迁移,是否意味着开发步伐已悄然启动?此后几年,关于葫芦岛整体开发的议题时有出现。作为旁观者,我只是好奇地听听想想。

2023年3月,又随普陀区委统战部参加葫芦岛绿化行动,第三次登岛。十五年过去,轮船上多了各路工匠——他们是葫芦岛的建设者,绘就共富蓝图的主力军。前舱有人大声交谈:“要想让老家发展起来,一定要用轨道交通或缆车把葫芦岛和普陀山连起来!”朴实的话语里,透着村民对家乡的热爱与期盼。上岛后,我利用种树间隙四处溜达。老码头上工人推运建材,村道正在管线替换,民居外立面漆匠喷涂,僧、道、禅等图案有了雏形。万象更新,梦想照进现实——这是祖辈无法想象的景象。

同年9月,普陀作家协会组织采风,这是我第四次来到葫芦岛。旅程充满惊喜。泊在墩头码头的“普陀观云”号体形庞大,竟是豪华游轮。环形沙发舒适柔软,双排座位靠窗处视野极佳。班次从两天一班增至一天两班,航程缩短至近一小时。整岛面貌大变。墙面重新粉刷,配上彩绘,老旧房屋翻新后韵味独特。岛上随处可见葫芦元素:攀爬在石墙上的藤蔓、水泥地上的图案、冷库门上的葫芦娃、村口的铜丝扎成的葫芦瓶……这富有灵性的植物,成了文化标志与旅游 IP。更妙的是,因与普陀山相近,整体开发围绕“禅”字布局,禅修康养、禅乡旅居、休闲度假三个功能区,以文化促共富。

边走边吟诵普陀山僧人悟乘的诗句:“依样画葫芦,山光淡欲无。中间沧海隔,遥望影模糊。”葫芦岛的禅意扑面而来。立面美观,路面整洁,行走舒适。整个岛屿采用青色系,与天空、海水融为一体。在多云的季节里,那份宁静与自由无法言说。最令人欣慰的,是岛民意识的变化。记得第一次上岛,村民谈得最多的是过去捕鱼的辉煌,言谈间总有些失落。而今,信息渠道多元,与外界连通频繁,村民早已走出封闭。巷口,人们热烈讨论家乡未来;遇到背包客,主动搭讪,盼着记者来多宣传。我在拍照时,一位缺了门牙的八旬老婆婆颤抖着拉住我的手,恳请我多报道葫芦岛——这些变化,让我这个局外人恍如隔世。

入夜,在十间洋房用过晚餐,有人提议去砾石滩晒月亮。一行人脱了鞋子,光脚行走。圆滑的鹅卵石硌得脚底生痛,月光从云隙里漏下微光,却丝毫不减雅兴。有人半趴在石滩上,我则平躺下来。头顶微亮的天,脚下灰色的浪,耳畔是文友们的追打嬉闹……葫芦岛的夜,果如《军港之夜》所唱:静悄悄。

在这静悄悄的夜里,回想二十余年与葫芦岛的因缘,冥冥中似有神力把我们捆绑在一起。走得越勤,离得越近,越能感受时代带给这座岛的巨变。一个个“微改造”,一次次“大提升”,掀起层层浪花,推动小岛前行。从封闭走向开放,从沉寂走向富足,葫芦岛在巨变中擦亮羽翼,静候冲天一鸣。

那一夜,枕着莲花洋的涛声,我睡得特别沉,特别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