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尤喜欢吃鱼，每餐必吃，无鱼不欢。一瓶酒，一条鱼，很少吃饭。鱼，就是他的一日三餐。

海尤吃的鱼跟别人不一样，都是自己下海亲自抓来的。每次抓鱼，他都去岱岛的浅海。仿佛跟大海有个约定，海尤从不多抓，宁愿吃完再下海。他说：“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能贪心。”说完，人往海里一扑，钻到水底，不一会儿，手里就攥着几条鱼上岸了。

海尤水性特别好。村里渔船出海，螺旋桨被破渔网缠住、发动机熄火、船回不来时，总会有人来喊海尤。海尤二话不说披上棉袄，跟着小船赶到出事地点。他拧开随身带的白酒瓶，“咕嘟咕嘟”猛灌几口，便纵身下水。这活儿极其危险，几乎每次都是把性命拴在裤腰上，一不小心，要么被潮水卷走，要么被螺旋桨打中，再也回不到岸上。可海尤技术好，这么多年从没出过事，名气也越来越大。说起“割叶子的海尤”，周围十里八乡无人不晓。

除了爱吃鱼，海尤还爱吃豆子，平时总把豆子揣在口袋里。他有一口好牙，跟人说话时，掏出一把豆子扔进嘴里，不是“嘎嘣嘎嘣”咬碎，而是像石磨一样，慢慢细细地用牙磨，磨碎后就着口水咽下去。跟人说话不到一支烟的工夫，一口袋豆子就吃光了。

那年，岱岛东山水库斗门的插销坏了，斗门提不上来，闸门关不严，水一直往外漫。这斗门深二十来米，没有好水性根本下不去。管水库的人叫刘杰，急得上火——村民等着水灌田，责任太大。他便去找海尤，海尤说要先下水摸摸情况。

大寒刚过，刘杰几人在水库边冻得直跺脚。只见海尤脱掉棉袄，“噗通”跳进水里，很快便没了踪影。水面渐渐恢复平静，众人焦急地望着，时间慢得像老牛拉磨，慢条斯理，让人揪心。

终于，海尤冒出头，朝岸边游来。他两只长手往水面一扒，像一条长了翅膀的大鱼。海尤爬上岸，冻得脸色苍白，牙齿咯咯作响，哆嗦着说：“这底下的水好深，冰骨刺骨。”他只说水冷，大家却想起这水库曾溺死过一个小孩，不由面面相觑。

海尤说：“水库底斗门插销要穿的那个洞，我已经摸到了。水压太大，耳朵像打雷一样轰隆响，疼得熬不住，先上来了。”

刘杰给他披上棉袄，递过酒瓶：“海尤，歇歇吧，喝几口酒驱驱寒。”他满心无奈，问题没解决，依旧头疼。

海尤喝了几口酒，又从棉袄口袋掏出一把豆子扔进嘴里，看着刘杰担忧的眼神，笑着说：“放心，答应你的事肯定办好。等会儿再下去，拿铅丝从洞里穿过去扎牢就行。”

刘杰看着他：“海尤，你能行吗？要不，明天再来？”

“那咋行？刚才不就白下水了？”海尤说完，又一个猛子扎了下去。过一会儿，耳朵疼得受不了便上来，歇片刻又再次下去。

这次时间格外长，刘杰心里七上八下，瞪大眼死死盯着水面。一分钟、两分钟……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海尤终于浮了上来，青紫色的脸贴在水面，缓缓游向岸边。刘杰几人跑过去，连拉带抱把他弄上岸。海尤喘息许久，才轻声说：“可以了。”那句话，仿佛耗尽了他全身力气。刘杰几人一用力，斗门提了上来，底下的水汹涌奔出，大家欢呼起来。

海尤拿到了八十元工钱。这是他当年挣过的最大一笔钱，也成了他后来时常吹嘘的资本。

“现在跟你们说也没事了，我当时差点回不来。一下水底，就感觉有人拽我的脚。我心里默念：我是好人，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就连抓鱼都不贪心。我这次是来做好事的，你放过我吧。”

说完，海尤自己先哈哈大笑，嘴里嚼碎的豆子喷了别人一脸。大家只当听故事，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

但从那以后，海尤再也没下过水。原本的风湿病愈发严重，疼痛折磨得他整夜难眠，变形的关节让他渐渐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

这天，刘杰又像往常一样来看海尤，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刘杰说：“海尤，其实那次你后来完全可以不下去，我心里一直特别过意不去。”

海尤笑着说：“人各有命，哪有因为自己生病就怪别人的道理。何况我收了钱，报纸也登过了，值了。”

阳光明亮，天气暖洋洋的。刘杰用自行车推着海尤来到海边，咸涩的海风拂过海尤凌乱的头发，海面粼粼波光晃得他眯起眼睛。他说：“我前世可能是一条鱼。你看，一条鱿鱼。”他举起关节肿胀、弯曲变形的手指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里流下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