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缺月挂疏桐

冯国海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4月08日 第 05 版 )

夜读苏子,偶得一句:“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那挂在梧桐枝头的,是残缺的月;那梧桐的叶子,想来也是疏疏朗朗的,不然月光怎会斑斑驳驳地洒下来?这景象,竟比满月当空、梧桐繁茂时,更耐人寻味些。

人总爱说“圆满”,仿佛那是一个终点,一个可以抵达的彼岸。可天上的月,真正圆满的日子,一月不过一二;地上的花,开到荼蘼,便要凋零。东坡先生看得透彻:“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他一生颠沛,乌台诗案,贬谪黄州,晚年流放儋耳,若论世俗的圆满,他恐怕一样也占不全。可正是那些不圆满,让他写出了“大江东去”的豪迈,吟出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他的圆满,恰恰藏在这诸多的不圆满里。

忽然想起那尊断臂的维纳斯。多少人想为她接上双臂,复原一个“完整”的她。可无论是怎样的姿态,怎样的动作,加诸其上,都觉得是蛇足,是累赘,反而失了她那份静穆的光辉。她的残缺,竟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圆满。人生不也正是如此么?那些失去的,错过的,遗憾的,就像维纳斯的断臂,是我们之所以成为我们的印记。若是什么都齐全了,什么都如愿了,那人生,恐怕也单薄得像一张纸了。

我们常常陷在懊悔的泥淖里,想着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如果当时抓住了那个机会,如果……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呢?即便时光真能倒流,以那时的阅历,那时的心境,恐怕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退一万步说,选了那条未曾走过的路,焉知不是另一番荆棘,另一重风雨?说不定走到今天,还不如当下的自己呢。那些看似错过的人和事,或许本就是该错过的;那些看似犯下的错误,或许正是命运的另一种成全。司马迁受了宫刑,那是何等的奇耻大辱,何等的残缺!可他若没有经历这场劫难,或许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太史令,写些寻常的公文,哪里会有那部“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史记》。他的不圆满,成就了他一个人的圆满,也照亮了后世无数人的路。

这么一想,心头便豁然开朗了。我们所以为的圆满,或许只是画地为牢,作茧自缚。换个角度看,那些小沟小坎,在更大的苦难面前,的确什么也不是。有相聚的欢喜,才有离别的思念;有拥有的满足,才有失去的怅惘。正是这些酸甜苦辣,悲欢离合,织成了我们独一无二的人生。

最好的,未必是适合你的;最差的,你也应当有能力避开。你所处的现在,你所拥有的当下,或许就是命运为你安排的,刚刚好的位置。何必总是仰头看那虚无的圆满呢?低头看看脚下的路,看看手头的事,看看身边的人,把每一个今天过得踏实了,安稳了,那一点点攒起来的,不就是属于你自己的圆满吗?

抬起头,窗外的月亮,依旧缺着一角,静静地挂着。疏桐的影子,在风里轻轻地摇。缺月挂疏桐,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