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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屿清流 艺魂不灭
——清代诗人厉志的风骨人生
季若桐 胡世文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4月08日 第 04 版 )
厉志(约1804~1861),字骇谷,号白华山人,定海人。他自幼聪颖,于诗、书、画三方面均有极高造诣,与姚燮(镇海)、傅濂(临海)并称为“浙东三海”,是当时浙东文坛的翘楚,“骇谷之诗、书、画,足当郑虔三绝”。他的书法效法明代董其昌,山水画作清雅脱俗,而成就最高的,当属其诗歌。他的诗宗法唐代诗人,尤其深受杜甫、韩愈的影响,风格“清寒瘦硬”,意境幽深,在当时就受到了如魏源等一流学者的高度评价。
岱山岛上的风,裹挟着千年的海盐气息,拂过厉家古宅那方“十亩间”石碑。碑上字迹虽历经风雨侵蚀,却仍能让人想见其主人——清代诗人厉志“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的陶渊明式寄怀。这位被时人誉为“浙东三海”“两浙近代诗人冠冕”的文人,如同一股澄澈的清流,在清代中期的文坛与画坛上,以“幼失怙恃却志存高洁”“身逢清苦仍心系民生”“目疾加身而艺境愈进”的三重生命特质,在浙东文脉与海岛精神交融的坐标系中,书写了一部基层文人“以艺载道”的不朽篇章。
苦寒岁月里的高洁之志
厉志的人生起点,浸透着海岛特有的清苦。他自幼失怙,父母的早逝让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家甚贫”的境遇如同一层薄雾,笼罩着他的童年。然而,物质的匮乏并未磨灭他对知识的渴望,反而磨砺出他“于清贫中守学脉”的坚韧品格。在族人的零星接济下,他常常借着微弱的油灯,在昏暗的屋舍里苦读至深夜。书页间的墨香,成了他对抗生活艰辛的精神慰藉;诗词文中的天地,为他搭建起超越贫困的精神家园。
年少时的厉志,便已显露出对吟咏的热爱与天赋。他常常漫步于岱山的海岸边,看潮起潮落,听鸥鸟啼鸣,将海岛的壮阔与灵动融入诗句之中。厉志生于海岛,长于海岛,对海洋怀有深厚的情感,海洋也成为其诗歌创作的重要灵感源泉,“我家迫东海”“我家东海头”“我家僻处东海隈”“我家极烟海”等。这些看似简单的地理标识,蕴含了诗人对家乡的深厚情感和对海洋的亲近与眷恋。那时的他,虽未有惊世之作,却在日复一日的积累中,为日后的艺术成就埋下了坚实的伏笔。这种在苦难中不坠青云之志的坚守,正是海岛精神中“坚韧不拔”特质的生动体现,也让他在日后的人生道路上,始终保持着一份不随波逐流的高洁。
清苦生活里的赤子之心
成年后的厉志,并未困于孤屿一隅。他与友人陈在谦一同踏上了壮游之路,天台的奇山、雁荡的秀水,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在《兰山渡还寄四庵》中,他以“横江翻白浪”“狂飙逐来船”的诗句,生动描绘了渡海途中的艰险。这段游历经历,不仅拓宽了他的眼界,更让他深刻体会到世间百态。“自瓯游归,益肆力于诗古文词”,壮游归来后,他的创作迎来了重要转折,诗文中多了对民生疾苦的关注。这一时期,他更加专注政治与民生题材的诗歌创作,尤其聚焦于临海地区百姓的生存境遇。他以敏锐的观察和锋利的笔锋,深刻揭示了社会的阴暗面,相继写下了《春夜书怀》《荞麦行》《感雨》《欲雨》等具有强烈现实关怀的作品。这些诗篇不仅尖锐地批判了统治阶层的腐败与失职,抒发了对时局动荡的深重忧虑与愤懑,更饱含着对劳苦大众命运的深切同情与人文关怀,展现出深沉的社会责任感与悲悯情怀。
在《春暮书怀》里,厉志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百姓在春日里的艰难生活:“布谷声中雨又晴,农夫辛苦事春耕。谁知此日田家苦,粒粒皆从血汗生。”字里行间满是对底层民众的同情。他虽身处清苦,却始终心系民生,这份赤子之心,与浙东文脉中“经世致用”的思想一脉相承。他的诗歌不再仅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成为了反映社会现实、关怀百姓冷暖的载体。此外,他的怀古诗《佛顶山观海》,借大海的浩瀚与沧桑,抒发“思古之幽情”,在对历史的回望中,寄托着对家国命运的深沉思考;而与姚燮、叶元阶等文人的唱和诗,则展现出文人之间真挚的情谊,也折射出浙东文人圈浓厚的文化氛围。
目疾困境中的艺境升华
厉志在诗歌创作上成就斐然,其诗学主张更是独树一帜,诗歌风格亦深深烙印着浙东文脉的醇厚与海岛风光的灵秀。他的诗风兼具“清旷”与“沉郁”两大特质:写海岛景致时,语言如海风般澄澈疏朗,《佛顶山观海》中“鲸波万里送归舟,极目沧溟接素秋”,寥寥数语便勾勒出海天相接的辽阔意境,无繁复辞藻堆砌,却尽显山海的磅礴与清朗,这正是他“自然为宗”诗学主张的鲜活实践;而抒民生情怀与身世感慨时,笔调则转为沉郁顿挫,如《冬夜感怀》中“朔风催雪满庭除,冷灶无烟客梦孤。却念贫民僵卧处,更无烟火暖衾裯。”,以自身清苦境遇为引,层层递进关联贫民苦难,字句间满是沉甸甸的悲悯,将个人情感与社会现实紧密交织。
同时,厉志的诗歌还带着浙东文人特有的“雅健”之气。他善用典故却不晦涩,如怀古诗中借“梅子真归隐”“岳飞抗金”等典故抒怀,既显文化底蕴,又能引发共情;炼字精准却不雕琢,《兰山渡还寄四庵》里“翻”“逐”二字,将风浪的狂暴与行船的艰险刻画得入木三分,足见其驾驭语言的功力。这种清旷中藏沉郁、雅健中见真情的风格,既是他个人人生阅历的沉淀,更与浙东文脉中“重气节、尚真率”的传统深度契合,也融入了海岛生活赋予他的开阔胸襟与坚韧气质。
在《白华山人诗说》中,他提出“情意为先、自然为宗”的理念,强调“学古在神韵,非模仿”,认为学习古人的诗歌,关键在于领悟其神韵,而非机械地模仿形式。他推崇陶渊明,提出“渊明遥望《三百篇》”,将陶渊明的诗歌与《诗经》的传统相联系,可见其对诗歌本源的深刻理解。这一诗学主张,既是对浙东文脉中重视文学精神传承的延续,也为清代诗坛注入了新的活力。
更令人惊叹的是,厉志在书画领域同样造诣深厚,且在逆境中实现了艺境的突破。他晚年患上目眵之症,视力急剧下降,然而“目眵后书画益进”。在西湖昭庆寺,曾有他“指画巨松”的传奇场景:吮毫濡墨,再三踌躇,随后落笔如骤风急雨,一棵苍劲挺拔的巨松便跃然纸上。那松树的每一笔、每一划,都饱含着他对生命的热爱与对艺术的执着,展现出“以神行代目力”的超凡艺术境界。
厉志的“艺品”始终与其“人品”高度统一。面对名门的请托,他断然回绝,不为名利所动;而他的作品,却被时人珍如拱璧。这种“贫贱不能移”的高洁品格,正是他“以艺载道”精神的最佳诠释。
文脉传承中的永恒生命力
在浙东文学史上,厉志无疑是一面重要的旗帜。道光十三年,他参与“白湖诗社”,在半年时间里创作了七百余首咏史诗,其创作热情与才华令人叹服,当时的诗社雅集,盛况堪比当年的兰亭雅集。此外,他还积极参与枕湖诗社的唱和活动,在与其他文人的交流碰撞中,进一步丰富了自己的创作,也推动了浙东地区的文化发展,其文人交游网络,成为浙东文脉传承的重要纽带。
厉志的艺术生命力,并未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逝。后世对他的评价颇高,何绍基赞其为“两浙近代诗人冠冕”,康有为称其诗“超绝清诗”,吴昌硕更是为他的作品题书名。这些赞誉,是对他艺术成就的高度认可。同时,《中国人名大辞典》《定海厅志》等典籍对他的收录,也夯实了他在历史上的地位。
如今,岱山岛上的“十亩间”碑依旧静默矗立,而《白华山人诗抄》则在岁月的流转中不断流传。厉志“贫而不贱、疾而不颓、艺而不媚”的精神内核,如同海岛上升起的灯塔,照亮着后世文人的道路。他所代表的清代中期基层文人“以艺载道”的精神图景,不仅是浙东文脉与海岛精神的宝贵财富,更在当代社会闪耀着独特的光芒,提醒着我们在浮躁的时代里,坚守内心的高洁与对艺术的执着,方能在文化的传承与创新中,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作者单位:浙江海洋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