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之留痕

在筠溪,遇见另一种时间

蒲斌军 文/摄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4月01日 第 04 版 )

春光正好,单位组织去绍兴疗休养。看够了网红景点的人山人海,我和缪君、周姐凑了个野游组合,打算自己找地方转转。做攻略时翻到“筠溪”,说是“十里筠溪秀,山地古村情”,看着不错,就奔那儿去了。

筠溪离城区也就十多公里,开车一会儿就到。村口立着块木匾,写着“十里筠溪,世外桃源”。周姐摇下车窗,一股竹叶清香混着泥土气钻进来,比城里任何香水都好闻。

满眼都是竹子,顺着山势长,沿着溪边生,一丛丛挨着粉墙黛瓦,有的都快伸到人家窗户里了。溪水从妃子岭下来,说是溪,其实窄得很,但弯弯绕绕流得挺远。这个季节还没发大水,日头照下来,能看见水底褐色的藻类慢慢晃。仔细听,石头缝里有叮咚声,像是水在说话。

有个妇人在溪边洗衣服,木槌起落,水珠子溅起来亮晶晶的。旁边漂着几张竹簟,我们猜是夏天乘凉用的。妇人听了直笑:“浸溪水消毒的,回头晒笋干、梅干菜用!”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家那口井,夏天把西瓜吊下去冰着,切开时“咔”一声脆响——有些事,不问还真不知道。

沿着石板路走,一只黄狗躺在竹篱笆下,听见脚步声只抬了抬眼皮,又趴回去睡了。竹林里窸窸窣窣钻出几只麻鸭,嘴上还沾着泥,歪着脑袋看我们,倒像我们才是外人。

村里老房子不少,据说有三十多座是晚清到民国留下的。都是三合院,两边厢房,中间围墙,格局规整。

有面墙上还留着“伟大领袖”几个字,褪得差不多了,但还能认出来。村口小店门口坐着个老哥,姓曹,说是绍兴城里人,退休了在这儿租了间老屋。“七万租二十年,再花十一万装修,你们说值不值?”他乐呵呵地带我们参观。这村子以前穷,好多人出国打工,攒了钱回来盖房,所以也叫“华侨村”。老曹租的这间,梁上雕花还在,虽然颜色没了,纹样倒清楚。他指着二楼说:“那眠床是老屋主留下的,我要了。”从窗户望出去,满眼竹海,风一吹哗哗响。他说等夏天让我们来住几天。

走的时候回头看看那些老房子,有的还结实,有的快塌了。想想当年漂洋过海的人,把思乡的钱寄回来盖房;如今又有城里人跑来住老屋——也算一种传承吧。

下午去爬妃子岭。石阶磨得光滑,看样子走过不少人。岭不高,还没普陀佛顶山陡,但一路沿着溪水走,倒也舒服。周姐开了QQ音乐放老歌,边走边扭,跟平时上班完全是两个人。缪君一路唠叨以前爬过的山,还笑话我不常爬山,走几步就得歇。

正是出笋的时候,路边毛笋粗得像胳膊,泥土刚翻过,估计是早上才挖的。我走得慢,歇了好几回,半小时才到顶。顶上有个小红庙,叫妃子庙。风穿过竹林,在庙门口打转。传说南宋康王被金兵追,躲在一对姐妹的床底下,姐妹俩用山歌骗走追兵,自己却被杀了。后来康王封妹妹为妃子,嫂嫂为陈周娘娘,这岭就叫妃子岭。每年六月初五庙会,村里人抬着两位娘娘巡游,放高升炮、敲得胜鼓,比过年还热闹。

站在岭上看下去,筠溪村像埋在竹海里。听说秦始皇登过秦望山,勾践的兵也在这里待过——那些事远了,现在只剩下村里人茶余饭后讲讲。

下山走到另一个村,家家门口晒着笋干。想买几斤,问了几家都不卖。周姐厚着脸皮跟一个大姐说:“阿姐,能不能拿一点尝尝?”大姐爽快得很:“拿去拿去,多拿点!”

走到溪边,一个穿青布衫的妇女在洗雷笋,笋尖上还带泥。我刚举起相机,她抬头问:“几点啦?”我以为打扰她了,随口说“11点20分”。她一听急了:“班车11点40分,你们快跑!”原来她是怕我们误车。我们连声道谢,拎着相机往村口跑。回头看她,又蹲回溪边理笋了,竹篮里笋堆得冒尖,白生生的。

11点38分坐上中巴。缪君跟村里人聊了一路,听说我们没吃饭,一个大爷说:“到华侨村下,转9路,离咸亨酒店不远。”想起进村碰到的老曹,溪边洗衣服的妇人,送我们笋干的大姐,催我们赶车的大姐——一路碰到的都是好人,跟这村里的山水、老屋一样,安安静静的,该怎样就怎样。

回宾馆翻照片,竹海,捶衣的妇人,老曹在老房子里比划,妃子庙的红墙……忽然觉得这村子好在“不纯粹”——不是圈起来的景点,是活的。

也许每个城里人心里都藏着个这样的地方。我运气好,在绍兴乡下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