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

陈锟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3月31日 第 05 版 )

作者简介陈锟,中国作协会员,曾任《青年文学》编辑。已出版长篇小说《敞开隐秘》《天生一个》《爱情说明书》《暴跌》等,中短篇小说散见于《人民文学》《上海文学》《北京文学》《钟山》《大家》《山花》《芙蓉》等刊,多个短篇被选入年选和转载。现居定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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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城老区域,俗称东门头,一条旧弄堂里,有座还算清静的小院落,住着我和盼娣两家。平时这家煮红烧肉,那家吃香味,一个人在房间里叹闷气,另一个人进院门就能听闻——相处不错的两户人家,基本没啥个生活秘密可言。

近几年,无论寒冬酷暑、刮风下雨,每日早晨七点左右,盼娣便轻手轻脚地打开墙门,骑上那辆二手电动车去买菜。她先到一个靠近河道、不足百米的马路菜场,由两边的鱼货摊、蔬菜摊、肉摊……差不多挨个儿问过去,从一边的这头至那头,再由另一边的那头到这头,最后看中自己想买又相对便宜的那几摊,开始一个劲儿地压价,一直压到摊主厌烦地挥手,这才下手挑选,横挑竖选不说,付钱时还要硬生生拉掉零头;后去不远处的正规菜市场,在固定的摊位上买五斤鲜花生、两斤海带丝。至此,盼娣要买的都已买好,但她不急于返家,她还要在这“样样有”的大菜场里走走看看,领领当日的市面,特别要弄清这里与外头马路菜场的价格差异,是日渐缩小还是日趋扩大,对比一下拎于手上的属于自己的那几样菜,心算出今天节省了多少开支。饭一口一口吃,日子一天一天过,钞票就要算计着花,这是盼娣的口头禅。

这天上午,盼娣买菜回来,老公也已下班到家,正等着她捎带来的早点心。老公在那“跨海大桥展览馆”做保安,上昼夜一个班,休息两天。一袋豆浆四只生煎包子吃下之后,便来一支香烟一杯浓茶。他喝着抽着,顺手往盼娣拎进来的塑料袋里翻看中午或晚上将吃到啥个好菜。让他颇感意外的是,有两条手掌般的鲜鲳鱼、一斤多仔排,还有竹笋等时令蔬菜。不年不节,买这些食材,对有钱人来说习以为常,而于这家人眼里,就好得有点过了头。他说难得开洋荤,今朝撞上了啥个好事体;盼娣喜上眉梢,叫他猜猜看。猜得出的,她又强调一下。在菜场里捡了张“老人头”吧,他说。盼娣白他一眼,便转身只顾去忙活了。

他显得无趣,便晃荡到我家灶火间门口,跟正剥着水煮蛋的我闲聊起来。

盼娣生好煤炉,开始洗花生和海带丝。然后,五斤花生倒进大铁锅,加桂皮、八角、少许粗盐,再放几粒话梅,让它在煤炉的文火上慢慢煮,起码要煮上一个钟头。两斤海带丝要分三次炒,每次先在煤气灶上用小红辣椒爆油锅,后开猛火下锅翻炒几下,撒些细砂糖、鸡精和葱花即可出锅。接下来,歇息片刻,准备做她和老公的中饭。看她择菜的样子,中午这顿只是随便对付一下,好东西都将留到晚餐时享用。老公习惯于每餐喝点小老酒,当然希望饭桌上有个对胃口的下酒菜——今天她偏偏不做,他只能干瞪眼——偷偷抓把炒花生来聊胜于无。在这方面,他不过是嘴上硬两句,实则是只软壳蛋。

看得出,盼娣心里憋着一股怨气。

下午二点左右,盼娣把已凉透的煮花生和炒海带丝送往城北某OK厅,帮着分装于小盆子,以便夜里当小吃供唱歌喝酒的客人点选。老板跟她沾亲带故,对她有点照顾,更有几分了解和信任;她每天所买东西都如实报账,无须发票,一月能到手九百块工钱。

三点半之前,随身带着刚买的菜到达陈女士家,搞卫生、浇花、烧晚餐,也就是做两个小时的钟点工,所得报酬刚好够在外地读大学的女儿之费用。

陈女士开着公司,独自住一套豪华宽敞的房子。她吃的东西必须在某超市里选购,因为那里的食物来路较正规。对盼娣来说,这样更好,因为超市购物有小票,免去了买菜“揩油”的心理负担。

而这一切,我是后来从她老公嘴里得知的。

事实上,当时她老公正在院子里兜圈子,显得焦虑不安——为盼娣上午的情绪而不安,也为自己想不出原因而焦虑。傍晚时分,他似乎想到了啥,恍然大悟,急忙来拉我进他家的厨房,同时连连说帮帮忙、帮帮忙——盼娣天天买菜烧饭,日日外出辛劳,今天是她的生日,让她回家吃餐现成的,而他单身时吃母亲做的,结婚后吃老婆烧的——面对锅灶,实在无能为力。我笑着打开他家冰箱,扫一眼,便向他报出了菜名:葱油鲳鱼、仔排炖香菇、油焖笋、香椿炒蛋、马兰头拌香干,再去弄堂口“阿大白斩鹅”那里买副鹅翅膀。他推起自行车,我又提醒道,别忘了来只“生日快乐”的蛋糕、一枝红玫瑰。

天快黑了。五十二岁的老公在赶路,四十六岁的老婆也在赶路吧。我这位正在发挥厨艺的邻居,心里充满酸楚而又甜蜜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