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
甘蓝小记
缪群舟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3月24日 第 04 版 )
甘蓝又名卷心菜。
卷心菜炒胡萝卜是一碟简单清口、鲜香低脂、有色而有味的小菜。热锅热油翻炒稍许,加盐后即可起锅装盘上桌。无须繁复的调味,更不必过多的点缀,顷刻间,炙锅、烹饪与盛盘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翻腾流溢的镬气和香脆可口的质地共同凝成了萦绕心头的家常味道。
热气腾腾的卷心菜炒胡萝卜置于桌上,青红相映,条丝相当,独立而相拥,孑然而缠绵,充盈着家的安逸和温情。
沿着时空的长河溯流而上,卷心菜被赋予了诸多称谓。甘蓝,也称蓝菜、西土蓝、莲花白、葵花白菜等。《说文解字》对此释义:“甘,美也。从口,含一。一,道也。”形容食物味道之丰腴。“蓝,染青艸(草)也。”指通常生长于水畔、可以染青蓝色的草本植物,亦称“蓼蓝”“蓝实”。《诗经·小雅·采绿》所述“终朝采蓝,不盈一襜”就指代这种植物。
这种原产于地中海沿岸、古希腊罗马时期就开始培育的蔬菜,大体经由南北两路传入中国。唐代医学家孙思邈所著《备急千金药方·食治》中提及,“蓝菜”多为西北地区少数民族种植食用,当时的中原地带鲜少有之,其叶“长大浓,煮食甘美,经冬不死”,也是一味不可多得的药膳来源,“久食大益肾,填髓脑,利五脏,调六腑”。可见甘蓝既是药食同源,又能益体强身。
北方地区习惯将卷心菜称作“擘蓝”,元朝宫廷中人习惯生食并佐以杏仁酱,这一食用方法在清代吴其濬的《植物名实图考·卷之四·蔬类》中得以沿袭:“……北地撇蓝,根大有十数斤者,生食酱食,不宜烹饪也。”
不同国家对于卷心菜的制作方法各有千秋。诸如德式酸菜,以卷心菜为原料,经洗净切丝、挤压出水、密闭发酵等系列工序制作完成,可与肉肠、猪脚搭配食用,也可用于炖煮排骨。油脂饱满的肉类与爽脆清甜的酸菜在口中相遇,联袂出演了一段明快欢乐的波尔卡舞,每次咀嚼,齿间开合碾磨,肉类天然的细腻鲜嫩丰腴和卷心菜发酵的清新微甜舒脆相互激发,彼此交融,构成了德国民众共同的味觉记忆。诗人海因里希·海涅就曾在长诗《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中感慨:“这里我完全尝到古日耳曼的烹调,祝你好,我的酸菜,你的香味使人魂消!”
又如虾皮炒卷心菜就是舟山人餐桌上的一道佳肴。凭借虾皮产地的显著优势,加之旺火翻炒,激发了虾皮的咸鲜美味,从而将浓郁的海洋气息沁入清脆软糯的卷心菜中,于鲜香处见清甜,完美契合了舟山居民喜好海鲜与蔬菜搭配的饮食习惯。
如今,冬季的蔬菜供应已非难事,然而古时的先民们却需在新鲜食物相对匮乏的寒冬来临之际未雨绸缪。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布衣百姓,都会储藏秋收作物以备冬季食用。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九》对于立冬前五日,京都开封府进冬菜的盛景曾有记载:“京师地寒,冬月无蔬菜,上至宫禁,下及民间,一时收藏,以充一冬食用。于是车载马驼,充塞道路。”寥寥数笔,冬藏之风气与规模跃然纸上,可见一斑。
冬藏为中国古人提供了获取蔬菜营养物质的途径,但如何在漫长的特殊时期保存新鲜蔬菜一直是困扰世界的难题。大航海时代,欧洲的船员们由于缺乏必要的维生素C摄入,患上坏血病而丧命的事件屡见不鲜,这种令人闻之色变又束手无策的疾病一度成为盘踞在欧洲航海人心头的梦魇。直至1747年,英国皇家海军外科医生詹姆斯·林德通过对索尔兹伯里号军舰上坏血病患者的对照实验,强调新鲜菜蔬的重要性,进而提出改变船员饮食结构,减少了船员的伤亡。
三百多年前的明朝,中国古人已将远洋补给的智慧体现得淋漓尽致。《西洋番国志》《星槎胜览》《瀛涯胜览》先后记录了郑和船队七次远航时所携带的瓜果蔬菜和靠岸时的补给采购。灵活多样的蔬菜栽种方式和食品保鲜技术使得数万船员的健康体魄得以维系,而卷心菜作为一种耐贮藏的时蔬,备受船员欢迎。时至今日,无论近海捕捞还是远洋作业的渔船,航行前采购和储备的蔬菜中都不乏卷心菜的身影。
鉴于卷心菜在改善人体营养、促进生理功能正常运转方面占据着重要角色,东西方都将其视为健康的代表。同时,那层层叶片织成的外衣紧紧包裹、庇护着最中心的菜心的形态,也如同聚集钱财的过程,于是衍生了另一种象征——财富。
2024年,拉脱维亚银行发行的一款以卷心菜为主题、面值五欧元的纪念银币就是这一例证。银币边缘用简洁流畅的线条描摹了一颗饱满的卷心菜,层层叠叠的叶片像有力的手掌般聚拢,护住菜心,稍稍凸起的叶脉好似大地呼吸的纹路,纵横贯穿币面,也仿佛退潮时汇入大海的河流在滩涂上恋恋不舍地留下“潮汐树”。凭借别出心裁的主题和与众不同的铸造工艺,这枚银币获得2025年世界硬币大奖赛“最佳银币”奖。
多彩的文化土壤丰富了卷心菜的内涵和意蕴。十九世纪末,法国女导演爱丽丝·盖伊在自编自导的影片《甘蓝仙子》中,讲述了身着轻纱长裙的仙女满心欢喜地从巨型卷心菜地里收获婴儿的故事。镜头前的仙女笑靥如花,步履轻盈,轻柔地将数名憨态可掬的婴儿从卷心菜丛中捧出来。这场景使人不禁联想起丰收的喜悦,也是新生的喜悦。于是,卷心菜又寄托了对幸福的祈盼和憧憬,浪漫的法国人会用“mon (petit) chou”称呼心爱或亲近之人,意为“我的(小)卷心菜”。
卷心菜是一种有灵性的植物,丰富的营养和耐藏耐寒的习性,层层紧抱、叶叶相依,如初生菡萏般的优美外形,葱茏古木般的成长年轮,使人们赋予其健康、财富、幸福的意味。在人类文明的长卷里,卷心菜以植物的姿态,跨越广袤的大陆和海洋,在东方的土壤上发芽、生长,形成了中国人自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