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之留痕
云树里窑炉营地记
习习谷风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3月21日 第 02 版 )
云树里窑炉营地在普陀区展茅街道翁家岙村的山腰上。从城区出发,约半小时车程,需导航指引才不致迷路。
春节前夕,朋友推荐说这个营地有空可以去看看。朋友是研究海洋文化的,他说可以去看看,于是我便约了几位友人,一同前往。
我们把车停在小水库的坝上。有几位穿黑衣的村里老人指挥着我们把车停整齐。小水库对面是龙王寺。沿寺院的山道上有三三两两爬山锻炼的人。
我们按指示牌,沿着红木色的架空回廊往山上走。回廊边有杨梅、柚子等果树,远处的风带着暖冬的味道徐徐吹来,吸进嘴里像一股无形的清泉,带着淡淡的甜。
天空飘着一两片白云,山上的树虽不大,也显杂乱,但繁茂苍翠,整个山就像一个巨大的氧吧。
回廊的尽头是一片空地,也是这个营地的院子。站在院子低矮的围墙边往南眺望,三面皆山,中间是田野和依次错落在田间的民居。这样的岙在舟山很平常。先人们到舟山谋生,落脚的不是海边,而是朝南的岙里。
我转身把视线移到依山而建的一层平屋。这屋用的是中国最传统的坡顶、小黑瓦,在白云青山下,瓦的黑与树的绿既相离又相依,宛如点缀在中国古代的山水画里。
我感到店家把这个地方叫做“云树里”,既是诗意的设计,也是真实的写照。
这个营地,最吸引我眼球的是屋里、屋外的三个窑炉。我先看平屋里烤面包的窑炉。窑炉呈长方形,顶是平的。我估算了一下,大约长三米、宽二米、高三米,外观用淡咖啡色的长方形小瓷砖装饰。从结构上看,窑炉共有三层。
年轻的面包师正打开最上层的窑门,依次把生面包放进炉板上,也就是七八只左右的样子,然后关上门。
我便问他:“烤面包的火在哪一层?能让我看一下吗?”面包师不假思索地说:“可以啊。”然后便打开了第二层窑门。里面堆着几块发红的木头,火光并不熊熊,就如十八九世纪西洋人别墅壁炉里的景象。
窑炉旁的篮子里放着几个碗口大的圆黑木。面包师指着说:“烤面包,要用果木来烤。这果木一吨要1400元。”我问:“一定要用果木吗?其他的木柴行不行?”面包师说:“不行,否则面包有烟熏味,不好吃。”
我指着窑炉的最底层问:“那里放着风机吗?”面包师打开窑门让我看:“这是取灰用的。”
了解了烤面包的过程,我来到旁边的另一个窑炉。这个窑炉顶是圆拱形的,炉门开着,里面燃着木柴。火旁煨着几个红薯和几条年糕。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生产队在空地烧煤焦泥用作肥料时,小伙伴们把家里的年糕、番薯片、玉米等煨在火堆里的情景。当年糕表面焦黄,当番薯片散发出香气,当玉米“啪”的一声膨胀着炸裂开来,变成一朵小白花,我们抢着塞进嘴里——这种煨出来的气味在几十年以后竟然能够在这里邂逅,让我惊喜。
站在窑炉旁有几位小孩子等着取煨熟的红薯和年糕。
对他们来说,食物用“煨”这种制法还是人生初次。对于我们这帮上年纪的人来说,则是人生重温。
第三只窑炉在屋外的西侧,底部铺了三层方砖,中间是半米高的圆拱顶,顶中间是一米多高的正方形烟囱。炉内木头已燃成红炭,冒着并不大的火。
火边煨着包着锡纸的土鸡。
正拿一根铁棍搅动红炭的师傅告诉我:“这只窑炉是专门用来煨鸡的,时间要很长,可能要几个小时。如果你想吃的话,抓紧去预订。”
我只在十五岁时吃过一次煨鸡。
那年父亲说:“你今年从少年变成青年了,就像山里的竹子要‘上林’了,需要补一补。”那天,父亲把家里唯一的一只小母鸡杀了。凌晨,他把鸡放在铁锅里,不放一滴水,然后用柴火慢火煨着。待鸡熟了,他把我叫醒,要我用手指撕着,把整只鸡吃了。
后来,我吃过很多鸡,再也没有比那个味道更好的味道了。
这到底让我想重温这种味道了。我与朋友们在平屋里找了座位,然后向服务员订了烤鸡、面包、披萨、咖啡等。
面包和咖啡很快就送了过来,但披萨和烤鸡却要等很长时间。
面包是冷的。我们问服务员,能不能换热的?服务员告诉我们,这里的面包热的口感并不是最理想,现在送来的,口感是最好的。
吃了以后,确实口感和味道要比城市里面包房用电炉和气炉烤出来的要好,带着面粉的自然本味和极淡的鲜香。我理解这主要是用木头特别是用果木烤出来的原因。
在等披萨、烤鸡的时段里,我细细打量屋子和摆设,发现风格与城市里的餐馆、面包店不同。那是一种土洋、中西、过去与现在糅合在一起的搭配,却那么融合自然。
屋顶用的是木头,檩条上挂着农村建房上梁时的红布条。一眼望过去是那种“千人不觉挤、百人不觉空”的感觉——人很多,却并不拥挤;人声嘈杂,却各有自在的空间。我们坐的椅子、凳子都比较低矮,却都很现代,坐着给人一种放松、自在的感觉,但放在柜子上的热水瓶,却是最传统的竹编的。
披萨来自于西洋食品,这里的造型不同于经常见到的那种。店家做成了六角形,每个角都像中国传统的青饼被烤过的模样,里面还有咸甜的鲜味,味道比城市里的披萨要好多了。
服务员告诉我们,由于客人多,这还是电炉里烤的,如果人少时用窑炉烤出来的,味道要更纯一些。
吃了披萨后,我走出屋子,再次来到院子。
山里的风有点冷,但院子里的帐篷也基本客满了。
我走进一顶桌上放着“已预订”牌子的帐篷,在低矮的椅子里躺下,透过尼龙帐篷,看远山、看田野,也看平屋里的景象。
风吹过,帐篷轻轻晃动,就如一只泊在山间的透明小船,坐在这里,既在屋舍之外,又在自然之中。
帐篷外的小孩子在玩积木,大人们在院子里看种植的中草药。屋的东边还放置着制雪装备,服务员介绍,等天冷了,他们将制雪,让这个营地有一场浪漫的“春雪”。
这屋内、院里轻松自在、放飞山野,让我理解店家为何要把餐饮店叫做“营地”了。
我们的烤鸡终于上来了。我们是中午十二点进营地的,等吃到烤鸡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我们几个人迫不及待地把锡纸剥开,然后你一个腿、我一只翅、他一块肉,抢着吃起来。
“从来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烤鸡!”朋友带来的小朋友捧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
于我,则是圆了一个少年梦。
这个营地,说到底是一家商业餐饮店,单论就餐的价格也并不便宜。但因为它建在“云树里”,而不是在城市里;因为它用的是窑炉,而不是电炉、气炉;因为它是“营地”,而不是街道两边的餐饮店、面包店——从而传递出一种自然朴素的乡野文化、一种记忆深处的传统文化、一种中西合璧的多元文化。
吃到美食,也吃到文化。离开时,我明白朋友说“可以去看看”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