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八千里路的归途
木兰花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3月11日 第 04 版 )
“你们看,校园里的雪景!”未曾经历过大雪的我们,终于在外甥女的镜头里看到了那铺天盖地的雪,如童话里那般唯美。能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痛痛快快地踏入深雪,作为南方的孩子,该有多羡慕!“只要新疆落下第一场大雪,往后整个冬天都是皑皑的一片了!”言语中,外甥女难掩那分享的喜悦。
十月的舟山,暑气还未退去,新疆已经奇迹般地飘起了新学期的首场大雪。冷冽中的浪漫,是独属于“南方小土豆”的清欢。出发前,虽然做了去新疆的攻略,还是被过山车似的温差给惊到了——还没好好感受秋天的新疆,就得立马裹上羽绒服。然而,室内可穿短袖,这缤纷的飘雪和暖和之气的切换,是我们难以想象的新疆。
“冻得不行,走路滑滑的,还要集体扫雪呢!”原来浪漫的背后,是我们所意想不到的漫漫寒冬和手握铁锹的勇气。
去年七月,得知外甥女将远赴新疆读大学,那是她向往的诗与远方。填报志愿时的紧张与期待,犹在眼前。在尘埃落定的那一刻,更多的是对她将远赴他乡的惦念。
我指着地图上那个确切的位置,告诉母亲,校区就在这里。母亲戴起老花眼镜,瞅着那不认得的地名,粗糙的手顺着大海的方位向西移动,摩挲着地图上每一个将途经的省市。对她来说,每一座城市都是同样的陌生。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新疆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轻声叹道:“好远,好远。”一瞬间,母亲陷入了沉思中。母亲这趟缓慢的“旅途”,似乎是外婆替孩子完成了一次长长的迁徙。
母亲第一次听说新疆,也是第一次那么认真地“走”向辽远的新疆。她眼中掠过复杂的神情,一种难以言说的沉寂与欣喜交织在一起。我知道,未来,纵有万般牵肠挂肚,也只能遥遥相望。其实,我何尝不是又喜又忧。看着母亲,之前的话语不知怎的就变了模样:“我们当年哪有机会去遥远的新疆呢?这一代可以借求学机会行走于祖国的万里山河,多好的事呀!”母亲闪着那凝着泪光的眼眸,稍稍宽了心:“是,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我知道,没有读过书的母亲,自此便记住了那个远在天边的新疆。
当飞机横跨祖国的东西两端,便连接起两座城市的牵绊。返程的前一晚,当姐姐凝望着教学楼那一扇明亮的窗时,久久不愿离去。我知道,她或许还有好多未曾说出口的话,可是在放手的那一刻,即使有再多的不舍,也只能护送至此。
路途有多远,思念就有多长。军训空隙时,全家视频对望。“嘿嘿,你晒黑了嘛!”简短的一句话,藏着无人知晓的思念和触及不到的温暖。此时,空气安静了下来。我察觉到此刻的气氛,悄声退出了镜头,不敢看外甥女消瘦的脸,也怕听到那句“想家了没”的答案。外甥女依然轻声地聊着,只是悄悄地将镜头转向了军训的主场。可以想见的是,我们所看不见的小丫头,已经默默地学会把孤独和眼泪都深藏了起来。
回头望,在高考前夕曾奋力奔跑的少年,如今身处于祖国的大西北。是的,那个曾攥紧拳头端坐在第一排的小朋友,在不经意之间,已经蜕变成了能勇敢奔赴山海的大学生了。既然选择了远方,就意味着遥远的路上只能她一个人走。当我们还在为她是否能适应新疆的饮食、是否能适应两个小时的时差和不同文化的差异而忧心忡忡的时候,她已经没有了初入新疆时的胆怯与生疏。
我的手机里多了一个城市的天气预报,它就像一个贴心的信使,时时可以知晓乌鲁木齐的温度、雪的厚度,仿佛这么一点点的碎片信息,就可以更为接近外甥女一点。我时常想象着她大学某一天的日常——图书馆的某个角落,她静静地看书到深夜;在实验室里,她与学姐一起核对着那个精准的数据;周末时,她正在给一名高中生辅导课程。当她说出日后想去偏远的地区支教的愿景时,我猜想,外甥女已然从陌生的环境,渐渐学着深情地融入,那些暗暗沉淀的时光,终将凝结成为她笃定前行的力量。
四个多月,一晃而过。
“阿姨,考完试我去买新疆的馕给你们尝!”新疆的馕,我还真没见过呢。上网一查,那不仅是当地的主食,更被列入了国家级非遗。它的前身,曾经也是一块普通的面团,经打馕师傅的几番揉捏、按压、印花、烘烤,才制作出独具风味的焦香馕饼。就是那个醇香的馕,承载着历史的厚重,在岁月的风尘中依然深耕着新疆关于馕文化的传播。
“好呀,那里的馕肯定不一样!”
我仿佛看见夜色中,那小小的身影,拐过熟悉的几条街,从馕饼师傅的手里满心欢喜地接过厚厚的一叠馕,缓缓地踏着积雪,走在回校园的路上。
当她背着沉沉的背包奔赴机场时,却在喧闹中独自静候将延误三个小时的航班。飞机落地时,等待她的是凌晨两点从东海之滨驾车而来的父母,是这寂静的机场里守候多时的温情拥抱。
我想,这八千里路的归途,是她心心念念的归期。也正是这样的归期,意味着再次的启程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