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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香一瓣
绝唱
尧哥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3月11日 第 04 版 )
我在南方的夜,守着一束形容枯槁的花。
两个月前,朋友一身米白色大衣天蓝色带帽毛衣,弯腰侧身,半拱着探入脑袋,白皙透红的脸埋在一丛白色紫色的花束中,挟一股透骨新鲜的西北风入室。
“给!”花束便钻入我怀中。只见她,星眸含笑,贝齿微启。
白色和浅浅的紫色为主调,几枝黄色小花点缀。花束呈清冷疏离雅致之态。
花来得有点突兀,我都没地儿安置。置物架上搁了两天,它终于能栖身在儿子的水杯中。深咖色水杯,白色紫色的花,竟然衍生出了神秘浪漫的视觉效果。
自从它来了,我在书桌旁逗留的时间更多了些。花香很淡,凑近闻了才有若即若离的清香,不邀清风,不惹蜂蝶,颇有“亭下幽花空自开”的意境。
换水,喷水,成了每天必修的功课。倒是在百无聊赖和焦头烂额切换的间隙,找到了缓冲的平台。晨起,红色小洒水壶喷出一条弧形的抛物线,雾状的细珠停在花枝叶上,花枝微微一颤,仿佛一惊,随即欣然,仰着脸儿,抖起精神。我竟然乐在其中了。有事没事时不时地往跟前凑,那些富有内涵的向上的生命力,托举着无常的岁月里所有风霜侵扰的时光。
家里来了两位小客人。小男生搬一把椅子,坐在花的这一边,细数未开的花苞,一朵,两朵,三朵,数乱了,挠挠头,重新数,从根部到枝丫,细细地找,找到一个,眉毛一扬,嘴一咧,身子一挺。接着,一缩,一手拨左边,一手拨右边,身子一挺一缩,一缩一挺,像只弹跳的皮皮虾。我在一旁捂着胸口佯装心疼,他笑得前仰后合。小姑娘一声不响,站在花的那一边,冷不丁地说了一句:“这花被喷了东西。”瞬间六道目光聚焦叶片。果然发现端倪。叶片上还残留着紫色的凝固物,不仔细看,真发现不了。三颗脑袋凑一起,此物究竟为何物,有益有损?三方各执一词,呈三国鼎立之势。“根长出须了。”小男生说。立刻,聚焦从枝叶转移到根部。真的,水中斜切部分已经长出三公分左右的须了。白色的须长长短短,大须牵小须,主须捎分须,在瓶底蔓延开来。
它是把瓶底当家了。根须蔓延,原是计划往下扎根的,此路不通,继而往左往右拓,与其他根须牵绊纠缠。若在泥里,这花儿大概率是能繁衍生息了。看着水里招摇的根须,越来越长,突然有一种飞蛾扑火的悲壮。当然,也不是所有的根都生了须。有几枝已经霉烂,了无生气。这又是一场优胜劣汰的悲壮诀别。
最先凋零的是小黄花。鲜嫩的黄色褪去光环,余留浅褐色的花柄。白色的小繁星也退场了。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一小团一小团缀在细细弱弱的枝上,像满天繁星,故称其为白色小繁星。“小繁星”的表情明显开始呆滞,形还在,精气神已无存。最后是紫色小雏菊,小而向上伸展的叶片次第耷拉,渐渐垂下头颅,像是壁炉前摇椅上掉了牙的往事。
“妈,快把它们扔了吧,蚊子都进到我房间里来了。”儿子边说边笔划着蚊子的个头。花与蚊子共存的时候,属于它的时间不多了。
南方的冬夜阴冷,我蜷缩着身子窝在沙发上,守着一束垂垂老矣的花。我在等待,等待它的大限,等待送别的时刻,我们物理离别的钟声。我的手中握着权利,提前结束一捧花的生命的权利,但我不敢用,我等它们自然离场谢幕。低垂的头颅,佝偻的枝干,垂暮的模样,仿佛与父母的身影重叠,也与我的未来吻合。
枯槁的落叶空中漫舞何尝不是别样的极致的美?花之凋零也能谱成一曲绝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