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探南宋枢密左丞郎惠墓之谜

武锋 卢莹 文/摄 字数:

《 舟山日报 》( 2026年03月03日 第 04 版 )

“怀古园”内石人、石虎

定海区东海云廊擂鼓山段“怀古园”的几件石人、石虎,是古人墓道前的石像生,其规格等级非同一般。它们原为浙江海洋大学所藏,出土于定海擂鼓山下,后随浙海大搬迁至长峙校区,如今回归原址,也算物尽其用。这些石像生文物价值极高,在舟山地区颇为罕见,笔者建议相关部门组织力量对其展开专项研究与保护。

至于这批石像生所属的墓主究竟是谁,舟山文史学界历来多有探讨,众说纷纭,至今仍无定论。《舟山日报》2016年5月22日曾刊发《揭开南宋枢密左丞郎惠墓迷雾》一文(以下简称“《揭》文”),认为墓主就是舟山古代地方志中记载的郎惠,并援引《后郎郎氏宗谱》(以下简称“《宗谱》”)中郎惠的相关资料作为佐证。《揭》文以《宗谱》为切入点考证墓主身份,确实别出心裁,不失为一种研究历史的新思路,颇具启发意义。但《揭》文依据《宗谱》得出的部分推论,尚有可商榷之处。笔者就此谈谈自己的认识,并对墓主身份提出一些看法。

《后郎郎氏宗谱》郎惠资料辨正

《揭》文所依据的《宗谱》,现藏于美国犹他州家谱中心。谱中确实记载有一位南宋人名叫郎惠,称其“由太学举进士,官枢密、左丞”。这一记载,与舟山古代地方志所载“郎枢密墓”“丞相郎惠墓”的信息似乎高度吻合。那么,二者是否为同一人?

笔者查阅了这部《宗谱》,发现每页页边均标注“丁巳年重修”字样。检索美国犹他州家谱中心网站可知,该谱重修于1917年,而1917年恰为丁巳年,与谱中信息一致。也就是说,这部《宗谱》的重修时间距南宋已七百余年。以百年前重修的宗谱佐证近千年前的历史人物,其史料效力需要审慎考量。《宗谱》卷首虽录有南宋马廷鸾所作序言,但这并不能证明郎惠的相关记载源自宋代。后世重修家谱时,抄录前谱内容的情况十分普遍,而屡次重修的过程中,后人极有可能对早期史料进行了增补与加工。

《揭》文据《宗谱》推论:“郎惠应是1200年后出生、1229年间登进士,也就是在宋宁宗期间度过青少年,宋理宗时进入仕途,担任南宋末年的枢密、左丞,死于南宋灭亡之前。”结合《宗谱》原文来看,这一推论与谱载信息存在出入。根据《宗谱》卷三《行传》记载,郎惠“字时恩,由太学登进士,官拜枢密、左丞,夫人宋氏,生子一,槊。公生于绍兴戊寅年十月□日”。绍兴戊寅年即南宋绍兴二十八年,公元1158年。《揭》文推定的出生年份与谱载年份相差近42年,由此推导的郎惠生平序列,自然需要重新梳理。

《揭》文称:“郎惠家族因余天锡等人的介绍而避乱到舟山。”据史料记载,余天锡生于1180年,郎惠若生于1158年,年长余天锡22岁。倘若郎惠确有其人,那么在他避乱舟山之时,余天锡很可能尚未出生,相关说法的时间线便难以对应。

《宗谱》关于郎惠的记载,细节有些缺乏。笔者认为,一位曾官至枢密、左丞的朝廷大员,相关记载却如此简略,这一情况值得留意。

笔者翻查资料未发现郎惠的踪迹。检索《二十五史补编》宋代部分,亦无相关记载。清代万斯同所撰《宋大臣年表》,详细罗列了两宋历任枢密使、丞相、参知政事等高官的任职信息,却未收录这位“枢密左丞郎惠”。笔者认为,历史上的官员即便经历浮沉,其基本履历也会被史书记载,而郎惠身为高官却在现存史料中难觅踪迹,这一现象有待进一步探究。

由此,笔者对《宗谱》所载郎惠的官职信息,以及此人是否为舟山地方志中记载的郎惠,均持审慎探讨的态度。笔者认为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是:1917年重修《后郎郎氏宗谱》时,编纂者见地方志中有郎惠的记载,便将其纳入宗谱。编修家谱时,往往会收录地方史志中的相关人物,而地方志称郎惠官至枢密左丞,身份颇为尊贵,恰好与宗谱中的郎惠重名,故而被收录其中。

不过,笔者认同《揭》文的另一观点:这批石像生为南宋遗物,且规格极高,墓主应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墓前能设置如此高规格的石像生,墓主显然不可能是获罪之臣——若真获罪,后人既不敢也不可能为其树立石像,朝廷也绝不会准许。

一个新的推测

其实,要确定这批石像生的墓主身份,可以从一个基本前提入手:墓主为南宋人,且曾任三品以上高官。而符合这一前提的舟山籍名人,仅有两位,即余天锡与应傜系。二人的传记分别载于《宋史》卷四百一十九与卷四百二十。据《宋史》本传记载,余天锡曾任吏部侍郎、户部侍郎、参知政事、同知枢密院事等职,死后追封奉化郡公,赠少师,后加赠太师,谥号“忠惠”;应傜系曾任礼部侍郎、参知政事、同知枢密院事等职,封临海郡侯。

据舟山多位文史学者考证,应傜系墓于20世纪50年代在定海城西盐仓浦东被发现,墓前文物仅存一只石羊,现藏于舟山博物馆。这一发现,与明天启《舟山志》所载应傜系墓“在城西四十里”的方位大体吻合;即便与康熙《定海县志》记载的“城西二十五里”存在距离差异,基本方位也相去不远。而浙江海洋大学所藏的这批石像生,出土于定海擂鼓山下(此地旧属浙江海洋大学文化路校区),由此可推断,墓主绝非应傜系。那么,这批石像生的墓主,最大的可能就是余天锡。

明天启《舟山志》与康熙《定海县志》均记载有“郎枢密墓”,后者还补充道“讳惠,字无考”;及至光绪《定海厅志》,则直接称之为“丞相郎惠墓”。如此一来,一位官至丞相的“郎惠”相关记载便逐步丰富起来。既然浙海大所藏石像生的墓主并非郎惠,为何舟山部分古代地方志中会出现相关记载?笔者认为,这一谜团可从余天锡的任官经历与谥号中找到答案。

前文提及,余天锡曾任参知政事、同知枢密院事等职,谥号“忠惠”。据此推测,余天锡的墓碑上,或许刻有“宋参知政事同知枢密院事吏部侍郎忠惠余公之墓”一类的铭文。民间百姓提及此墓时,不会复述这一长串繁琐的官衔,为便于记忆,便将其简称为“丞相枢密墓”“丞相侍郎墓”“侍郎忠惠墓”等。久而久之,口耳相传中便讹变为“郎枢密墓”“丞相郎惠墓”。此外,若年代久远,墓碑经风化侵蚀,铭文漫漶不清,仅残存“□郎□惠□□之墓”等字样,也极易被误传为“郎惠之墓”。

因此,笔者倾向于认为,浙江海洋大学所藏的这批石像生,其墓主并非郎惠,而是南宋名臣余天锡。

不过,这一推测仍存一处疑点。关于余天锡墓的位置,明天启《舟山志》最早明确记载其“在城东七十里小展岙之南”,康熙《定海县志》亦载“在城东北小展岙南”。如今,舟山余氏后人主要聚居在黄杨尖小展岙一带,当地不仅有余氏祠堂,还建有余天锡墓(笔者曾实地踏勘)。

若定海擂鼓山下的石像生确属余天锡墓,便与地方志记载的墓址位于小展岙的说法相矛盾。对此,笔者提出两种推测:其一,地方志的记载或许存在谬误。明代舟山历经明初海禁、迁民以及倭寇之乱,史料多有散佚,历史传承的连续性被打破,后世修志者追溯前代史事时,难免出现记载偏差。其二,余天锡墓或许原本就在小展岙,墓前石像生后来被迁移至定海,挪作他用。

至于真相究竟如何,尚有待进一步考证。

作者单位:浙江海洋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