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陀山外文石刻

1923年江北岸工程局委员会名单

海浪经年不息地拍打着百步沙的礁石，在普陀山这片浸润着禅意的山海之间，一块临海矗立的巨石已沉默百年。

石面上，篆书“师石”二字刚劲端庄，楷体题偈“耐风雨，质坚洁”诉说着君子风骨，北侧“回头是岸”的题刻暗含禅机。这些跨越百年的汉字题刻，早已融入普陀山现存150余款摩崖石刻的文化长卷，成为普陀山厚重的历史注脚。

在石下，还有一行浅浅的英文字母，揭开了一段被遗忘的跨国交流往事，也让一位宁波老外滩外籍建设者与普陀山的不解之缘浮出水面。

普陀山的外文石刻源自何人

普陀山的摩崖石刻，可以说，就是一部镌刻在山石上的立体史书。自元代起，文人墨客、高僧大德便在此留下题刻，明清时期达到鼎盛，现存150余方。这些石刻或藏于崖壁，或立于沙滩，题材涵盖佛教箴言、文人题咏、记事丰碑等。

比如，短姑道头的“佛放光明”题刻，传为明代高僧憨山德清所书，笔力遒劲，是佛教文化在普陀山扎根的重要见证；梵音洞的多民族文字咒语铭刻，融合了汉、藏、蒙等文字，印证了古代多民族文化在此交融。

冬日的普陀山，有着别样的清寂之美。在百步沙滩中段的一块巨崖，镌面朝西，背对大海，留存着两款珍贵的石刻。

第一款为“师石”，篆书直书单行，字径0.8米，字迹刚劲中透着秀丽。其下方的楷体题偈“形奇怪，俗气绝。耐风雨，质坚洁。能当怒涛，能磨顽铁。如斯如斯足可师，卓哉米颠拜而悦”，直书六行，字径0.15米，既描绘了巨石的形态特质，又点明了“以石为师”的深意。东侧落款“民国廿六年元旦长沙徐伯翘题，宁乡梁风书”。徐伯翘为民国时期湖南名士，梁风则是当时著名的书法家，其楷书以端庄规整著称，二人合作的这款题刻，堪称民国石刻中的精品。

第二款“回头是岸”题刻，楷体直书单行，字径约0.46米，镌于“师石”北侧。南侧题“民国壬申”（即1932年），北侧款“黄元秀题”。黄元秀为近代著名武术家、佛学家，曾任浙江国术馆副馆长，他一生潜心佛法，多次游历普陀山，这款题刻既契合了普陀山的禅意氛围，也寄托了其劝人向善的人生理念。

若走近这块巨石仔细端详，便会在右下方发现两行浅浅的英文字母，内容为英文，开头字母高10厘米，后续字母高7厘米，分两行书写。上行“W.　G.　Hoffmann”（W.　G.　霍夫曼），下行“FEB.　17.1925.”(1925年2月17日)，均以大写字母书写。

这行外文题刻的出现，让研究者们陷入了困惑：为何在这座佛国名山的传统石刻旁，会出现英文题刻？题刻者究竟是谁？

一段跨国因缘的百年回响

事实上，这行英文题刻很早前便进入了研究者的视野。普陀山文化研究者洪波雷回忆，多年来，他查阅了大量民国时期的普陀山游记、地方志及外籍人士往来档案，却始终未能找到关于题刻者“W.G.Hoffmann”的蛛丝马迹。直到近日，在柏林自由大学博士生Wes的协助下，一份保存于德国国家档案馆的“1923年江北岸工程局委员会名单”被洪波雷发现，名单中“William George Hoffmann”的名字简写后与石刻上的“W.G.Hoffmann”完全吻合。

循着这一线索，洪波雷比对了宁波江北老外滩的建设档案、海关贸易名录等。查明霍夫曼为英国人，1921年受委派，前往宁波参与老外滩的建设。宁波老外滩的初步建设是在19世纪中叶，当时英、法等国的商人和领事馆开始在宁波江北岸建立据点。这些外国势力在宁波建立了领事馆、银行、轮船码头等建筑，形成了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宁波老外滩的基本格局。

那么，这位外籍工程师为何会远赴普陀山，并在“师石”上留下题刻？洪波雷结合历史背景推测，民国时期的普陀山已成为国内外知名的旅游胜地与佛教圣地，其中不乏外籍商人、工程师、传教士等。而百步沙浴场作为当时普陀山最负盛名的景点之一，因沙质细腻、海水清澈，深受外籍人士喜爱，不少外国人会在周末或节假日从宁波乘船前往，享受海滨风光。

洪波雷推测，1925年2月17日，霍夫曼或许是在工程间隙，与友人一同游历普陀山，被普陀山的山海风光所沉醉，于是刻下了这两行石刻。后来，这方岩石上又有了“师石”题刻等两处中文题刻。可以说，无形之中这一行为，既是西方文化中“石刻留名”传统的体现，也暗含了对东方君子风骨的认同，成为中西文化碰撞的即兴之作。

这段题刻的发现，并非孤例，而是民国时期普陀山跨国文化交流的生动缩影。民国初年，随着海上交通的便捷，日本、泰国、锡兰（今斯里兰卡）等国的佛教信徒频繁往来普陀山。同时，西方学者也纷纷前来考察，德国汉学家恩斯特·柏石曼游曾在游历普陀山时，拍摄了大量摩崖石刻照片，收录于其著作《中国的佛教石窟》；日本高僧常盘大定则盛赞普陀山为“东方佛教文化的瑰宝”。霍夫曼的题刻，正是这股跨国交流浪潮中的一个鲜活注脚。

值得一提的是，在“师石”石刻不远处，矗立着一块特殊的石碑。这是1985年8月普陀山管理局立于百步沙的中英双语碑，也是普陀山最早的双语碑。碑文左侧为中文“百步沙”，右侧为英文“Baibu Beach”，下方附有简短的景点介绍。这块石碑的设立，既是对普陀山对外开放的纪念，也与近百年前霍夫曼的英文题刻形成了奇妙的呼应，见证了普陀山从民国时期到当代的跨文化交流传承。

如今，当游客驻足“师石”前，触摸着历经风雨的石痕，既能读懂“如斯如斯足可师”的东方智慧，感受“耐风雨，质坚洁”的君子风骨，也能透过那行浅浅的英文字母，想象百年前霍夫曼游历此处时的心境。普陀山的摩崖石刻，早已超越了宗教与地域的界限，成为多元文化交融的见证。

图片由洪波雷提供